闻言色变,御书房里陷入一片死亡般的寂静,那研墨的内侍官脸色刷白,明明跟他全然无关,他却噗通一声跪伏在老皇帝脚边簌簌发抖。
“应姑娘确是有趣的江湖儿女。”温怀焰抢在老皇帝发火前跨进御书房,连内侍官都来不及回神通禀,“想来龙女若真是存于世间也该是个不屈于威权之下的奇人了。”
三两句堵住老皇帝的嘴,老苻煜心中也和明镜似的,要临时寻一个既桀骜又驯服的女子假扮龙女是不可能的,总得有所取舍。
老皇帝不以为忤,摆摆手让定川侯免罪平身:“朕老了,命不久矣,龙女所配之人,便是朕之东宫。”
“……”应离立在原地,虽说她已知晓龙女的身份一定会被用来壮皇室威权,可她如何也没料到,这堂堂天家,入主东宫的标准怎么会这么随便的?
“先让龙女适应适应后宫的规矩,旁的安排定川侯之后再缓缓知会她。”老皇帝和定川侯这一唱一和的似乎布了出大局,应离就这么被安排得既明明白白,又浑浑噩噩。
*
应离被软禁在后宫中,她没有功体,炼骨境的力气在重重大内高手压制下也难脱生天。
更气人的是那些大内禁军将思无涯也关在了黄金笼里,瞧着黄金笼中铺满灵石宝玉,在外人瞧着只觉得神鸟威风,龙女威风,可牙牙哪里受得了如此禁锢,要不是应离安抚,怕是一条鸟命就要交代在笼子里了。
知道应离辟谷不食人间烟火,这寝宫中点了珍稀的堂奥灵香,软骨松筋用的,应离这几日的拳头力气一天比一天要羸弱。
“堂奥这么多天材地宝不用,尽找些下三滥的东西。”应离在堂奥下九流里厮混了也有几年,这种损人身体的灵香她确实连名字都不曾知晓。
应离晨起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被宫女服侍着换上层层叠叠的龙女盛装,配上应离出尘绝世的面容,可不就如同一件精雕工艺品一般美轮美奂。
今日是龙女泽世巡游,从玉屑宫的乾门出发,做花辇一路沿白霜城的主干道在白霜城游街,最后回转玉屑宫参加御花园中摆好的盛大宫宴。
随着那瑰丽绚烂的花车,光禄寺主持祭祀的少卿将寒凛龙神的民间传说娓娓道来。
传说寒凛的雪皇山上千万年前住着位大天人,以一身无边神力福泽一方百姓,龙族圣女下凡游玩,因缘际会遇见大天人,一见倾心,二人结为连理,共护寒凛一方水土。
后来千魔海入侵人狱,寒凛亦受池鱼之殃,大天人豁尽神力打败魔帝后功德圆满,飞升去了天界。
龙女本想随着丈夫同往天界,却发现自己竟已怀有身孕无法飞升,便在寒凛雪皇山诞下龙子,陪着龙子修炼成通天彻地的神龙后再一同飞升,从此母子二人遂成了寒凛龙地的守护者,保佑着寒凛千万年的国祚不灭。
如今寒凛陷入接连不断的洪灾旱灾,龙女此时现世正是为了再造龙脉昔时的辉煌。
应离听完光禄寺少卿对着老百姓忽悠完,耳边就听到山呼龙女万岁,寒凛万岁的声音。
她不由干笑两声,自己这个龙女恐怕是在场这么多人中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的”故事的。
而且打败魔帝那是太一府初代相王白天心的功劳,封印魔帝万年那是太一府历代悲催相王的苦劳,关寒凛龙地的那个无名氏天人什么事?
寒凛距离堂奥太远了,有些传说在活得久听得多的堂奥人看来是无稽之谈,在人狱凡夫俗子眼里那兴许也是一种寄托信仰的说法。
*
凭着这则流传了千万年的传说,应离知道了自己假扮龙女的作用,寒凛洪灾旱灾不断,自己的出现是寒凛天子稳定民心的镇定剂。
龙神陵被寒凛人视为保佑寒凛的最高象征,按理说太平了几千年的龙神陵居然在天灾人祸频发的时候被人打坏了。这事儿要没有个合理解释的话,难免人心惶惶,流民更是会百倍仓皇,对权力的稳定相当不利。
也亏得温怀焰的瞎编能力惊人,一桩这么难收拾的烂摊子居然被他在一夜间反转,硬生生扭成了龙女出关的大喜事。
平头老百姓哪里想得通这么多门道,神神鬼鬼的事本就玄乎,上面的青天老爷说这是好事,那可不就是大好事了么,日子正清苦着,难得开心一下,也不必去思量太多有的没的。
唯独苦了被迫假扮龙女的应离,要没这档子破事儿她现在早就回到太一府继续享清福了。
可惜就连只苦了应离一人这念头,都是她想得美了。
回到玉屑宫城楼上,应离低头瞧着围在御街仰头的布衣群氓,她不知道他们还在等着什么。
此时黄金笼被禁军呈送上来,应离见着笼子里恹恹的思无涯,站在木桁架上奄奄一息,见了主人靠近都抬不起头来。
应离气得捏紧了拳头,可软骨迷香厉害,她早已没有挥出去的力气:“好你们这些狗奴才……”
话还来不及说完,那鸟笼被打开,思无涯被捉到城墙上,像是喝了酒似的三只脚一跳一跳地到处乱走。
“你们做了什么?”
那禁军将领一袖子将思无涯扫下城墙,思无涯凄厉地长唳一声,应离记得,这是成年三足乌才发得出的声音,她都只在龙船之战后听过一回。
只见思无涯在空中被什么力量强行撑大了体型和翅膀,巨大的三足乌双翅展开,遮天蔽日,一路飞掠过底下围观者的头顶。
筋骨用药物和外力强行抽长,牙牙在空中痛苦地翻滚唳叫,那些见着神鸟的人哪里知道这叫声是喜是悲,神鸟威风凛凛,鸟鸣声穿脑灌耳,紧着跪下磕头就对了。
“是龙神显灵,是龙神显灵!”
应离扒着城墙远望,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那是只三足乌啊,和龙神又能有什么关系,他们是连这点思考能力都没有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