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辇四周的雪白纱帘在风中起起落落，轿子里的女子影影绰绰。

　　瞧见的百姓惊呼起来，没瞧见的百姓踮足了脚尖抻长了脖子观望。

　　“怎么样怎么样？龙女大人生得怎么样？”

　　“美人，水灵灵的大美人！”

　　“头上长角没？几只角？”

　　应离端坐在车辇里被人像观玩花瓶似的评头论足，气得眉头都拧巴起来：“你才头上长角，你全家头上长角。”

　　温怀焰也甚得民心，严格来说是少女心，应离右耳朵听人讨论自己头上为什么没长角，左耳朵听怀春少女婶婶吵嚷温小侯爷是不是又变帅了，以后会便宜哪家大小姐。

　　应离斜睨了眼温怀焰，那笑面人像是全然不知疲倦似的，脸上的笑容一如在地牢里初见时那般，真诚、和煦、如沐春风。

　　“啧，一般这种人是正派的几率不大。”应离小声嘟囔一句，敛起心神清心宁神，既然禁制始终冲不破，那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吧。

　　入了白霜城一路尽是人头躜动，直到拐上直通玉屑宫的御街大道才渐渐没了声响。

　　眯起眼远远望去，玉屑宫是应离在天意世界见识到的第一座人间帝王宫，应了它寒凛玉屑的名字，远看去竟像是冰雕雪铸的森白堡垒，雄踞在白霜城的正中央，冰冷的象牙白宫门洞开，随时准备着将不速之客吞噬。

　　应离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间，当日下井前他们掐算有误，觉得凭经验看下井没个十天半月不会有结果，就约定了两旬为期，如今这日子过了怕是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等太一府的管事真人发觉应离不见了赶来救援，那不管玉屑宫里的人对应离要杀要剐要祭天，恐怕应离的坟头草都冒尖了。

　　百姓被蒙在鼓里只知道兴高采烈，有人连夜买了鞭炮来一阵噼里啪啦，大伙儿都觉得救世龙神终于来了，可真正拘着应离的玉屑宫里却是冷冷清清，一点庆祝的苗头都见不着。

　　“姑娘先在此殿稍息，之后会有宫婢服侍洗漱，圣上早朝之后会在御书房召见姑娘，人狱皇宫里的规矩一会儿会有嬷嬷来简单教给你一些，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同她们说，拿这里当做自己的门派，大可随意些。”

　　温怀焰作为前朝的官员竟然堂而皇之入了后宫，还敢杵在寝殿里絮絮叨叨，这是什么待遇？应离盯着温怀焰眼角迷人的泪痣，愈发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寒凛是苻家的天下，如今在位的圣君修仙天赋不足，明明和玄墨同为百岁又半百的年纪，玄墨正是青春年少，可这位圣君却快老死了，进贡的堂奥仙丹也药石罔效，想来是寿数已尽，回天无术了。

　　当然这些话从嬷嬷嘴里说出来自是另一番溢美之词，比如圣上为寒凛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之类的，不过应离连这点虚词背后的实质都看不透那也是枉为太一府相王了。

　　希望那个老皇帝没有打着把自己宰了入药延年益寿。应离跟着大总管候在御书房外头等通传，心里只盘旋着各种不切实际的歪念头。

　　“宣应离，觐见——”内侍尖细的声音从御书房中传出。

　　大总管闻声朝应离缓缓作揖：“请吧。”

　　那大殿中不止老皇帝和内侍官两人，应离对神魂敏感，比起活人，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总是轮廓闪着微光的魂灵。

　　这偌大的御书房里，正飘浮着这样的一缕幽魂。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遗世独立般美貌的应离，可应离却注视着那抹魂灵。

　　那是一抹将军的生魂，身上的铠甲，腰上的佩剑，头上的簪缨，无一不彰显亡者生前威武大将军的尊荣身份。

　　只是这样的将军即使死了魂魄也该荣归故里，怎么会飘荡在老皇帝的身边？

　　那亡魂注意到了应离的视线，他愣住了，兴许这么多年来，这是落到他这个死者身上的第一缕目光。

　　“……应姑娘，应姑娘，陛下问你话呐！”跟在身边的大总管尖声细气地催促着，应离终于回过神去，不再看那生魂。

　　下首还立着三位身材颀长面貌疏朗的青年俊杰，应离粗看一眼三人的华服配饰，怕不是金枝玉叶的龙子龙孙了。

　　果不其然，那老皇帝将应离先声夺人的美貌大大夸赞一番后，笑呵呵地将三个儿子介绍给应离。

　　应离说不上会不会看人，这三人确乃人中龙凤，丰神端逸，长身玉立，一时也分不出哪一位皇子样貌更端方一些。

　　唯一的差别就只是落在应离身上的眼神。

　　大皇子苻鸿羽看应离的眼神便是瞧着倾国倾城的美人，透出的是上位者对白璧美玉的欲，占有欲。

　　二皇子苻文玉倒是爱笑，笑得连眼睛都弯成月牙看不见了，应离低头瞧了瞧自己，莫不是这个二皇子把她当成小丑了不成，她也没那么滑稽吧。

　　五皇子苻承宇看老皇帝那带劲儿的架势估计是三人中最受宠的，不过他反倒是三人中最规矩的那个，草草睇了眼应离后即刻收回视线，看应离仿佛是在看一根木头桩子。

　　一轮介绍下来，眼前这个端坐龙椅的老人哪里还像个皇帝，分明就是相亲大会的牵线媒婆。

　　原来这老皇帝吩咐温怀焰将自己连夜从雪皇山拉回来，心里打的是这个算盘。

　　“你是龙神陵万年中唯一一个破关的龙女，身负百姓众望，这是朕膝下三个勉强成器的麟儿，如今寒凛国祚倾危，龙女与下一任天子相互扶持，方能重现我寒凛盛世。”

　　应离一时还没回过味儿来，什么叫龙女与下一任天子相互扶持？怎么就能重现寒凛盛世了？

　　苻煜说罢将三名皇子遣退，独留下应离一人单独分说。

　　应离初来乍到，哪里知道寒凛这个国家倾不倾危的，又哪里关心寒凛国祚绵不绵长的，终于逮着机会：“陛下，我不过是堂奥芸芸修者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误打误撞入了龙神陵，这龙女称号，这众望所归，着实担不起。”

　　“哼，你从那封门万年的龙神陵走出，朕说你是这龙女，你就是龙女！”那老皇帝见应离不买账，当即沉下脸色，他是皇帝金口玉言，哪里轮得上应离说三道四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寒凛皇帝不假，但我又不是你寒凛的子民，你跟我这儿逞什么威风呢？”应离性子更犟，向来吃软不吃硬，敢和她摆威风，连元申屠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