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真切的梦醒后,小熙心里便总悬着一件事。
梦里双亲憔悴的面容,阴冷破败的屋舍,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时不时冒出来。
她始终相信,逝去的父母在那一方世界里,定是过得不好。
夜夜难安,心口发紧。
为求心安,她走遍了家附近的每一座寺庙。
每一尊佛前,她都虔诚叩拜,焚香祈愿,只求护佑亲人,彼岸安稳。
她也曾鼓起勇气,向高僧请教梦里的异象。
得到的回答,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让她放宽心,好好生活。
她照做了,捐香火,请僧人诵经,也抄经、焚经。
一笔一画,都落在对父母的想念里。
自那以后,那些让她心慌的梦,渐渐没了踪影。
悬了许久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那段关于寻亲的记忆,也在日复一日的清净里,淡了下去。
抄写经文的日子里,心总能静下来。
杂念少了,人也温润了许多。
偶然间,她看到一句话:
“去一次XZ,做一次心灵洗涤。”
那股被压了很久的向往,一下子被点醒了。
她没多想,收拾行李,独自踏上了雪域高原的路。
她期待这片干净的土地,能抚平心底所有的沉郁。
可到了西藏,高原反应直接给她一记重击。
头晕、胸闷、喘不过气,她赶紧买了氧气,住进一家藏式民宿,打算先缓一缓。
民宿是五层四合院,木窗雕花,经幡摇曳,古朴又安静。
入夜,她和几位住客一同回到院中,抬头时,她清清楚楚看见——
一团形状诡异的黑云,正从头顶慢悠悠飘过去。
几乎同时,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有人会坠楼。”
恐慌瞬间卷上来。
她抬眼猛望,竟看见一个男人盘坐在一块像飞毯一样的垫子上,半空中静静喝茶,神态悠然,不像凡人。
心底又有声音轻响:
“他是神。”
小熙什么都顾不上了,救人是唯一的念头。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声音都在哭:
“求求您,救救那个要坠楼的人!”
男人诧异低头,随即神色一沉,语气冷得不容置疑:
“快回你屋里去。”
那股威严让小熙不敢再动。
她心慌意乱地冲上楼梯,却撞见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栏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快回去!太危险了!”小熙厉声喝止。
男孩被吓住,赶紧跑回房间。
小熙也冲进自己的屋子,可推门的瞬间,她就僵住——
靠窗的整面墙,凭空消失。
房间直接连通楼下院子,毫无遮挡。
院中站着个红衣少女,绝美无比,身旁是身形挺拔的黑衣随从。
两人的目光都冷冷落在她身上,刺骨得厉害。
少女眉眼精致,却满脸蓝色网状血管,像诡异的藤蔓缠绕。
美,却美得让人发寒。
小熙还没反应过来,少女一晃,瞬间到了她面前。
冰冷的气息压得她透不过气。
恐惧像一只手攥住她的心脏,她整个人僵住,发不出声音。
眼睁睁看着少女的指尖慢慢伸向她的脖颈。
她绝望闭上眼,心里轻轻一叹:
这次,怕是逃不掉了。
就在这一瞬,一阵低沉雄浑的诵经声骤然响起。
经文晦涩,却像钟声一样震开恐惧。
她浑身暖意涌上来,少女的气息退散了。
她睁眼一看,阳光落在身上,真实而温暖。
原来,又是一场真实到极致的梦。
第二天清晨,小熙下楼吃早餐。
民宿老板说起昨晚的怪事:“五楼那户人家的孩子,半夜自己爬出去,趴在楼梯口睡了一夜,幸好没掉下去,真是命大……”
小熙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是男孩吗?”
“对。”
心口骤然一沉,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原来那不是梦。
那道警示,那场危机,都是真实。
她吃了早饭,压下惊涛骇浪,跟着人群去大昭寺。
寺外人潮蜿蜒,她不想挤,便绕到一旁僻静的小巷。
越走越静,巷子尽头出现一座古朴寺院。
院中正传出诵经声,与昨夜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间或夹杂海螺号角,悠远而庄重。
小熙顺着声音走进院内。
院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菩萨唐卡,色彩绚丽,一百多年前由三十位女子亲手绣成。
喇嘛们齐声诵经,信众跪地叩拜,依次找堪布摸顶赐福。
轮到小熙时,胃部突然一阵剧痛,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强撑着走到堪布面前,刚想开口,便眼前一黑,直接晕倒。
再次醒来,她躺在寺院厢房,柔软垫子,暖意融融。
一位慈祥的藏族阿姨扶她起来,递过甜茶:“醒啦?堪布说了,你醒了就带你去见他。”
“多谢阿姨,不好意思,我可能吃坏了肚子……”
几句寒暄后,她随阿姨前往堪布的居所。
堪布的房间简洁素雅,檀香袅袅。
他摘下眼镜,温和地笑笑:“不必道谢,相遇是缘。”
“我从小身体弱,经常不舒服,实在惭愧。”
堪布静静看着她,目光通透,像看透她所有的心事:
“你一个人在外,心忧亲人,夜不安眠,身子自然会弱。
你的体质偏阴,容易与无形之物结缘,这也是你频频噩梦的缘由。”
小熙心头巨震。
这件事,她从未对人说过。
堪布远在雪域,怎么会知道?
“堪布,您……”
“万事皆有定数。你若愿意,可留在寺中做义工,慢慢调养身心。我再教你护身经文,日后梦中惊惶,默念便可安定。”
这份善意来得太突然,小熙几乎不敢相信:
“我可以搬来吗?费用……”
“无需分文,你只管安心住下。”
她满心感激,回民宿收拾行李,住进了寺院。
日子清净简单,她在厨房帮忙,和阿姨们备斋饭。
素食清淡,却让她心里安稳了许多。
午后,她独自在大殿前静坐。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闭目打坐,眉眼澄澈,神情专注。
小熙轻轻坐在他身旁,一同闭眼。
宁静从心底慢慢散开,周身浮现出一圈五色金光。
金光扩大,暖意包裹全身,耳边再次响起诵经声,像被彻底治愈。
少年睁眼,腼腆望着她。
一位阿姨路过,轻声说:“他叫赞布,是堪布捡来的孩子。听得懂汉语,只是不爱开口。”
小熙心头忽然一软,像看见自己的弟弟。
“以后你叫我姐,我教你汉语,你教我藏语,好不好?”
少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他拉着她去见堪布,用藏语急急说了几句。
堪布含笑点头:“你们有缘,这是彼此的修行。”
赞布又说了几句,堪布脸色渐渐郑重:
“他说,你身边一直有邪祟扰心,让你如实说来。”
小熙不再隐瞒,将梦境、民宿、少女、男孩坠楼的事,一一说出。
堪布为她诵经、洒净水驱邪。
“我修为有限,不能替你根除邪祟。但你可以学学观想,背诵护身经文。”
自那以后,她每日学观想、背经文。
别人能清晰看见佛相,她却只看见一团耀眼的金光。
观想时,她甚至真切感到灼热感,浑身温暖,舒畅无比。
赞布带着她去溪边、街巷,教她认草木、学藏语。
她对这片土地和佛法,有了更深的敬畏。
这天,堪布忽然说:“明天让赞布带你回那家民宿,了却你这段业缠,也帮民宿净宅,不留后患。”
次日清晨,两人前往民宿。
赞布在库房旁的小屋摆好海螺、天珠杵、石籽,神情严肃:
“会有些吓人,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小熙不肯离开。
“别怕,抓紧我的衣角就行。”
屋内变暗,冷风灌入,门窗作响,阴森扑面。
小熙闭眼抓紧他的衣角,恐惧在耳边翻涌,却被他的诵经声、撒石籽的声音一点点压下。
风声渐渐停了,屋内恢复明亮。
赞布傻傻地笑:“完了,回去吧。”
回到寺中,堪布与赞布交谈片刻,随后转头对小熙娓娓道来:
“那民宿空置多年,有一只山精在此修行。老板开店时,它退走山中,可它女儿心性顽劣,不肯离开,常惊扰住客。
她遇上你,本想加害,却被你自带的保护神击退。
今日让你亲身经历,也是为了让你观想时,心性更开,悟性更强。”
小熙心中一震——
所有奇遇,都不是偶然。
她当即想拜堪布为师。
可堪布轻轻摇头:“你我缘分,尚不足以为师。
你自有你的上师,等你身体渐强,自有指引会来寻你,带你去寻得你的机缘。
我只是你开启路程前的引路人,助你打开悟性。”
她虽有遗憾,却也明白,机缘不能强求。这条路,她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雪域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种温柔的庇佑。
她知道——
她的佛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