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熙刚完结一部长篇，给自己放了半年长假。

　　她想去九华山，拜一拜地藏王菩萨。

　　父母离开她已经十多年，思念像根刺，一闲下来就扎得她心口发疼。

　　可她身体差，总怕自己贸然出门，反倒拖累行程。

　　于是她决定：先把身体养好，再去见一见菩萨，也见一见那方永远回不去的亲情。

　　午饭后，她吃得有些撑，懒得动。

　　刷着视频，前一秒还被熊猫逗笑，下一秒困意便猛地砸来——

　　头一歪，睡着了。

　　再睁眼，她回到了小时候。

　　外婆家的二层小楼，有宽敞的平台，有一方热闹的后花园。

　　一楼厨房黑沉沉的，柴火灶焖着米饭，烟气袅袅。

　　小熙最馋那口锅巴：咬开酥脆，米香炸开，像外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可外婆走得太快。

　　瘫痪、离世、厨房从此漆黑。

　　小熙每次经过，都要攥紧拳头跑过去，像在逃避一段不敢碰的记忆。

　　那时候她就知道：

　　亲人一走，家就空了。

　　味道没了，声音没了，连记忆都在慢慢褪色。

　　梦里的小熙找不到自己的家。

　　她只想见见父母。

　　她顺着外婆家的平台往下走，可厨房里空无一人。

　　楼梯最后一阶，竟连着一座莹莹泛绿的石桥。

　　桥上绿光跳动，像无数细小的魂魄在轻轻晃。

　　桥下往来的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在泥泞里麻木地走着。

　　小熙挤在人群里，心急如焚。

　　路过铁匠铺，她声音发颤：“您见过我父母吗？宋翔明，鲁珍珍。”

　　铁匠冷冷：“不认识。”

　　那一刻，她心口猛地一沉。

　　连陌生人都不记得他们。

　　她再走，再问。

　　河屋的男人也摇头：“去中街。”

　　可中街连个影子都没有。

　　街道死寂，木楼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风从楼缝里吹过，轻轻拂着她的长风衣，却不带半分温度。

　　她突然明白：

　　不是这地方没有父母，而是这一方世界，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

　　亲情在现实断了，在梦里也断了。

　　她越走越累，越走越空，像被人掏空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轻轻靠近。

　　来人自称陈常和，这短短三个字却印在了小熙心里，不明原因，但心中就是在提示自己此人很重要，记住他，他能帮她完成心愿。

　　他笑着看她：“我知道他们住哪。”

　　小熙像抓住救命稻草：“求你了，带我去。”

　　这时候的小熙也不知为何，就是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信任和托付感，她认定此人能带她找到父母。当得知父母还欠着房租，立即付款。

　　陈常和收了她递出的“房租”，慢悠悠找钥匙：

　　“他们住西边，那里条件不好。记得叫你父亲要来签字。”

　　小熙此刻只有立刻能见到父母的执念，顾不了其他，赶紧答应下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靠近父母”的机会。

　　只要能见一面，什么都愿意。

　　穿过院子，转个弯，便到了住所。

　　木屋歪斜，泥土路坑洼，像极了一片被遗弃的地方。

　　陈常和笑：“你自己进去。记住，叫你爸锁门。”

　　他勾住她的手指：“以后我叫你小熙，你不能忘了我的名字，你要记得我帮过你。”随即塞给小熙一副铁锁。

　　话音落，人凭空消失。

　　小熙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

　　可空气冷清，无人可问。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过道里人声嘈杂，却看不清是谁。

　　走到尽头，她喊：“宋翔明，在吗？”

　　“在。”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父亲走出来时，脸色灰白，瘦得脱了形。

　　他看到小熙，愣在当场，随即压抑着情绪，突出两个字：“来了。”

　　父亲眼眶红得厉害，像憋了十几年的泪。

　　母亲跟在后面，依旧是利落的盘发。

　　她看着小熙，眼神木木的，却藏着说不清的疼。

　　小熙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十几年没抱过他们了，没喊过他们，没好好看过他们。

　　父母住在最里间。

　　屋子简陋，拥挤，别人住一边，他们住隔出的小角落。

　　小熙压低声音：“房租我交了，你去签个字。”

　　父亲淡淡瞥过那把铁锁：“那个啊，嗯，我知道了。”

　　语气里的不屑像一层盾，挡着她不敢碰的东西。

　　小熙把钥匙递过去：“记得锁门。”

　　母亲轻轻点头，示意他们住得干净，住得安稳。

　　可那间小屋，小得像一块被挤出来的角落。

　　她想说“我带你们走”，却说不出口。

　　她连自己都护不稳，又拿什么去护亲人？

　　这一刻，她真切感到：

　　自己的无能为力，是这辈子最沉的痛。

　　眼前场景突然模糊。

　　失重感袭来，她猛地睁眼，回到自己床上。

　　连一个拥抱，都没给。

　　泪水浸透枕巾，她抬手擦泪——却发现右手中指缠着一缕头发。

　　她心里一震。

　　梦里和陈常和拉勾的，正是这根手指。

　　缠绕的头发是母亲的吗？

　　像，又不像。

　　她敢肯定也不是自己的头发。睡前从未发现这缕头发。可一眨眼，它又凭空消失。

　　小熙不敢深想。

　　电脑前，她疯狂搜索：

　　“梦到去世的亲人”

　　“另一个世界”

　　“魂魄是否存在”

　　她翻遍全网，终于看到那句话，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心口：

　　“人到不了的地方，梦可以。”

　　那一刻，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了起来。

　　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她抬手摸了摸右手中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那缕消失的头发，是证据，也是枷锁。

　　她不再搜索。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慢慢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要去九华山”。

　　她只是在心里，对着那片死寂的梦境，郑重地许下诺言：

　　“我还会再来的。”

　　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她必须知道，必须知道，父母在那片泥泞里，是不是真的冷。

　　必须知道，那间歪斜的木屋，是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必须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哪怕只是在梦里，为他们挡一挡风。

　　她要再去一次。

　　不是为了远行，是为了在梦里，拼尽全力，找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窗外的夜色很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轻轻笼罩。

　　这一次以后，梦里她不会再抗拒那片通往绿光的桥。

　　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唯一能靠近亲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