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熙在雪域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
日日观想、夜夜清净,心像被雪洗过一样,明亮而柔软。
这天,小熙与赞布在堪布房中完成观想,堪布抬头问:
“你们如今观想,到了何种境界?”
赞布道:“我能观见释迦牟尼真身,听清诵经与释义。”
小熙皱眉:“我只见五彩云,佛相模糊,四周云雾浓重,听不到诵经声。”
堪布轻笑:“修行不急,慢慢来。能自由出入观想境界,便已是大进步。”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山精近日会下山。你们民宿收服的,是它的女儿。它此番下山,必是报复。”
赞布应声起身:“弟子这便去截住它,不让它祸害乡民。”
两人备好干粮、行李,管家牵来两匹马,驮上行囊,一同进山。
深山之中,赞布经验丰富,一路照料小熙周全。
傍晚,两人在山洞前安营。篝火升起,热茶煨在火上,牛肉干与粗粮锅盔香气四溢。
小熙摆开榨菜,将碗递给赞布。两人坐在藏毯上,有说有笑,黑夜竟一点也不可怕。
“阿姐,你怕吗?”
“怕?写小说的,常熬夜构思古怪情节,真要害怕,早就不干这行了。”
赞布认真道:“晚上你睡里面,我守洞口。你尽管安心睡。”
小熙瞪他一眼:“小屁孩,姐不用你守护。咱们轮流守着火堆,一左一右休息。”
赞布憨笑点头。
小熙先躺下,赞布闭目打坐。
疲惫袭来,她很快沉入睡梦中。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轻推她:
“往边靠靠,你挤着我了。”
她困得睁不开眼,挪了挪。
片刻后,那声音又不耐烦:“再靠过去点。”
小熙眼皮重得像铅,依旧昏沉。
忽然,一股灼人的热气扑到脸上,她猛地睁眼——
自己竟凑得离火苗极近,火光刺眼,睡意全无。
她揉了揉脸,又躺下去。
可刚闭眼,身下的土地竟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那声音带着怒火,再次响起:
“你怎么回事?说了别挤我,我睡哪儿?”
地面起伏剧烈,几乎要将她掀翻。
小熙瞬间清醒,坐起身望着跳动的火光。
赞布依旧闭目打坐,她添了两根柴,随即盘腿轻念经文。
火苗噼啪,一缕青烟飘向洞外。
赞布骤然睁眼,手中金刚杵直指上空,口诵经文。
篝火猛地旺起来,一圈青色光圈自洞顶落下,打入土中。
小熙浑身暖意涌动,身心舒畅。
她不愿惊扰他,再次躺下。
这一夜,再无惊扰。
第二天清晨,两人继续进山。
山路陡峭,崖下河流轰鸣,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
赞布牵马在前,小熙紧随。
马儿突然跃起,赞布稳稳拉住缰绳,回头看她无恙,才放心。
“姐,抓稳缰绳。”
“好。”
小路尽头,一个身披蓑衣、蓑笠压得极低的人牵着马,静静等候。
小熙只觉其气息古怪,却也没多想,点头回礼,错身而过。
可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惊惧的叫喊。
一个牧民气喘吁吁冲来,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恐惧:
“那人——肚腹破开、肠肠外露,脸上还爬满藤条!”
赞布与他用藏语快速交谈,小熙听不懂。
片刻后,赞布神色凝重:“是山精。它易容伪装,想借我们混入乡民之中。”
两人立刻折返。
山精正驻足背对他们,背影竟透着几分江湖流浪者的萧瑟。
“阿姐,你留在这里,安心念经。若怕了,就闭眼静坐。剩下的交给我。”
“嗯,你务必小心。”
赞布掏出金刚杵,指向上空,又指向那道背影。
山精缓缓转身,胸腹大开,肠肚外翻,灰败不堪。
脸上密密麻麻的藤条,只露出一双转动的眼珠。
它怒视而来,手臂骤然伸长,藤爪袭来。
赞布手中金刚杵射出一道银光——
藤条触光,瞬间燃起幽蓝火焰。
山精连连猛攻,却只引得周身火光更盛。
它嘶吼不已,四周山石隆隆滚动,竟朝两人砸来。
赞布掠到小熙身旁,摇动铜铃。
铃声清脆散开,山石之势顿缓。
他又将金刚杵重重顿地,一股无形波扩散,山石戛然而止。
随后,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嗡”——
是狮吼功。
山精在蓝火中痛苦扭动,灌木丛里藤条如长鞭狂抽。
天色骤然阴沉。
赞布褪下佛珠,最显眼的天珠放光,云层中劈下数道闪电。
藤条应声寸断。
他又吹响海螺,悠长之声散开,被雷击中的藤条纷纷散落,乌云散去。
山精被烧得焦黑,藤条化为火星飘落。
终于支撑不住,它跪倒在地,向赞布伏身叩拜。
赞布却未留情,金刚杵直指它头顶,蓝火骤然暴涨。
山精在烈焰中发出一声绝望嘶吼,最终燃尽,只留下一颗圆润的蓝珠。
赞布拾起珠子,递给小熙。
珠子上盘旋几道白纹,在阳光下泛着淡蓝光晕,十分好看。
回到寺院,两人禀报堪布。
堪布拿起蓝珠,诵几句经文,道:
“需在佛前供奉七日,消去恶障。”
七日之后,堪布以红绳将蓝珠系好,赠予小熙:
“妥善收好,日后自有妙用。”
小熙满心喜爱,直接戴在颈间。
夜里,她早早歇息,却意识清明。
只见自己的魂魄轻轻从躯体里浮起,停在上方,静静凝视。
明明闭眼,却能看清自己的脸、连毛孔都清清楚楚。
一个房间里,竟出现两个“小熙”。
恐惧骤然攥住心脏。
一道声音轻轻传来:“心生恐惧,速速停止。”
白光闪过,小熙猛地睁眼,呼吸急促。
她见床头蓝珠光芒更亮,抬手戴好,便不再犹豫,直接盘膝打坐观想。
次日,她将这段经历说与堪布。
堪布缓缓道:
“你在此处停留不短。我能教你的,已尽数传授。
法门万千,修行者无数。有人求速成,不惜走旁门,害生灵,弃慈悲,终必反噬。
你当以善为本,亲历历练,方能真正强大。”
说完,他从木匣中取出一颗三眼天珠,递与她:
“你我有缘,虽不能做你师父,却也算助你踏入修行。
这颗天珠是我师父所传,助你往后修行。
佛法也好,道法也罢,核心皆是观想开悟,心中须臾不可忘‘善’字。”
小熙眼眶微热:“堪布,我要离开了吗?”
“你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
留下固然可,但你的修行,也将止步于此。
古来大德,皆以观想开悟,以自身之力度化世人。
你既开悟,便需亲身历练,慢慢变得强大。”
小熙心中满是不舍。
她爱上了这份安宁,也爱上了观想时的超脱。
她早已将堪布视作恩师,赞布,如同亲弟弟。
泪水悄然滑落。
堪布抬手抚在她头顶,诵经声在大殿回荡——这是祝福,也是告别。
收拾行囊,小熙即将归家。
赞布走到她面前,笑容依旧阳光,眼底却满是不舍:
“阿姐,你要回家了。师父说,寺院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也要去冈仁波齐闭关。等我出关之日,希望还能再见。”
小熙强忍着泪,为他理了理衣领:
“阿姐一定会回。你安心修行,师父说你日后必成大器。
你也要保重身体,别让自己太累。”
“嗯!阿姐,师父说你体质偏弱,让你收好天珠与蓝珠,它们会护你。你也要坚持修行,身体会越来越好。”
寺中诵经声回荡。
小熙整理好心情,踏出寺院。
堪布站在殿门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亦有牵挂。
她体质偏弱,虽经历练,仍未强大到从容面对自身分身。
唯有让她亲身去经历,去遇见,去战胜,这孩子才能真正从柔弱走向坚韧。
而她的修行路,才刚刚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