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东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地狼藉。赵嘉佑横卧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拔步床上,墨色长发散乱地铺在枕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眉峰此刻紧紧蹙着,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连唇瓣都褪去了血色。他的呼吸浅促而不稳,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边的绣帕,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似在承受着难言的不适,往日里那双总是含着锋芒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失了所有神采。
陆景姗坐在床榻边的梨花木软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样。她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又似是怕惊扰了他,轻轻顿住,转而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拭去他额角的汗。“三娘子,殿下今日晕倒,是为心气浮躁,臣今夜炼制几颗安神丸,殿下按时服用,就无大碍了。”太医的话语在耳畔回响,她却没心思细听,只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苍白的睡颜,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待太医躬身退下,沐儿忍不住问道:“娘子,我们今夜可是要留宿东宫?”陆景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嗯。待到殿下好了,我们再回陆府,你去找长庚,让他去给府上报个信儿。”沐儿应声退下,她独自留在殿内,目光再次落回赵嘉佑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赵嘉佑晕倒绝非偶然,这东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或许,这正是见到那位回鹘能人的好时机。
她起身时动作极轻,裙摆扫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走到殿门口,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起她的裙角,她抬眼便瞥见了罚站的明风、明萧、明沉、明月四人,以及站在最前面的长春。“长春。”陆景姗唤道。长春恭敬地转过身行礼,身后的明月一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等待主人的大狗狗。
“带我去见见救了殿下的那个能人,既然来了我大宋,那定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的。”陆景姗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长春迟疑片刻:“娘子,这……殿下吩咐了,不许他出现在您面前。”
“诶哟,长随大人,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不准我出现在谁面前呀?”一道近乎妖媚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与锐意。陆景姗暗自心惊,这声线雌雄难辨,到底是男是女?
来人缓步走近,身着米白色的回鹘族服饰,腰缠浅绿色长带,头戴墨绿色的毡帽,棕色的长发编成长辫子,身姿挺拔,颧骨深邃,一双墨绿色的眸子好似上好的宝石,在烛火下流转着奇异的光。陆景姗望着那双眼睛,竟一时失了神——这般剔透的墨绿色,真是好看,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喜欢。
长春看着她微眯着眼、嘴角微扬的模样,心中暗叹:殿下,还是被您猜中了,娘子果然喜欢他那双招子!
“您就是三娘子吧。”男子看清陆景姗的面容,眼前一亮,憨厚地笑了,“我是药罗葛氏怀殷,我十分钦慕您。”陆景姗有些惊讶:“你钦慕我?这是为何?”
怀殷有些脸红,挠了挠头:“我年幼时随爹娘的商队来过大宋,有幸在花灯节上见过您。我对您,一见钟情。”陆景姗哑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子。”怀殷慌里慌张地解释,“阿娘说过,无时无刻不思念一个人,渴望见到她,渴望在一起,渴望拥抱,这就是中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这次,我看见殿下遇难才会出手相救,因为我知道您很在乎他,他受伤了,您会难过的。”
陆景姗沉默了,心底掠过一丝涩然——赵嘉佑,你看,这世上任何人都比你懂得如何爱人,为何偏偏是你不懂?
“公子失言了。”长春听得心头酸胀,差点忍不住鼓掌,可猛然想起自家主子的心思,一股寒气直逼天灵盖,连忙开口打断。怀殷满不在乎:“我中意三娘子,便要让她知道,藏着掖着算什么?”
“蛆蝇粪秽,放你娘的屁!”一声怒喝骤然响起,赵嘉佑黑沉着脸从寝宫出来,嘴唇依旧苍白,额头上还凝着细密的冷汗,咬牙切齿间,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身躯颤颤巍巍的。
“殿下,您怎么骂人呢?”怀殷不服气地反驳。“长春!把他给我丢去东偏院!你,你等着我明日亲自来收拾你!”赵嘉佑愤怒地大吼,气息愈发不稳。长春见状,赶紧拎着怀殷匆匆跑了。
陆景姗看着他目眦欲裂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泛起一阵刺痛,连忙上前扶住他,让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好了,你跟他计较些什么?”
赵嘉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都知道了,你喜欢他的眼睛。”“墨绿色的,确实好看。”陆景姗扶着他慢慢走回榻前,轻轻将他扶坐下。
“那我去把他的眼睛挖下来!”赵嘉佑语气狠戾,眼神里满是决绝。陆景姗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臂,语气严肃:“你给我忍着!你要是真敢这么做,你就完蛋了。我可不想嫁给一个冷心冷肺、忘恩负义的怪物。”
赵嘉佑低下头,眼神闪烁,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了,你可别吓我。”陆景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涩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拿起一旁的安神丸,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吃了。”
夜色渐浓,东宫西苑的葳蕤阁被杏花疏影笼罩,灯影与月色交织,晕出一片朦胧的静谧。陆景姗刚安置好赵嘉佑,让他服下安神丸睡去,便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花枝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娘子,漱玉阁来人了。”沐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俯身贴在陆景姗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陆景姗眸光骤然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眼时,已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还不快快请人进来。”
“是。”沐儿应声退下,片刻后,引着一个头戴黑色帏帽斗笠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周身裹着一层寒气,身形挺拔,走进殿内时,动作轻缓,却自带一股凛然的气场。
“见过三娘子。”来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
陆景姗指尖依旧轻点膝头,目光似能穿透那层厚厚的帏帽:“既然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躲躲藏藏的,倒像是见不得人。”
那人轻笑一声,笑声清朗,与方才的沙哑截然不同。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他凛凛的身躯,胸脯横阔,眉眼间带着几分肆意的笑意,却又比当年那个尚是富家公子时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在下徐夙周。”
“呵,徐、夙、周。”陆景姗缓缓念出这三个字,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许久不见,徐公子倒是变了不少。”
“娘子芳容依旧,见之难忘。”徐夙周直视着她,目光坦荡,笑容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却又不敢太过放肆。
“好了,别打哑谜了。”陆景姗收敛了笑意,神色瞬间变得萎靡冷淡,抬手揉了揉眉心,“沐儿,看茶。”
沐儿连忙奉上沏好的雨前龙井,徐夙周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昨日的事情,宋新已经同我说了,多谢娘子出手相助。若娘子有任何需要漱玉阁的地方,我们定竭尽全力,阁主更是扫榻相迎,倒屣迎宾。”
陆景姗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疲态:“我当是什么谢礼,原来是阁主有请?可惜,我对你们漱玉阁,没什么兴趣。”
徐夙周眸中闪过一丝暗芒,语气愈发恭敬:“徐某知道,娘子眼界高,看不上漱玉阁这小地方。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娘子日后行事,未必用不到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我们只想为娘子略尽绵力。”
“为我做事?”陆景姗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别开玩笑了,我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事需要你们这些能人异士去做?”
“为娘子做事,是我们的荣幸。”徐夙周语气诚恳,带着几分阿谀,“我们不求回报,只求娘子日后若有需要,能记得漱玉阁曾为您效过力便好。”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陆景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赶人之意,“只要你们阁主别走错路,安分守己,漱玉阁自然能安然无恙。”
徐夙周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连忙起身行礼:“今晚叨扰娘子了,在下先行告退。”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徐夙周走后,陆景姗脸上的疲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她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地对沐儿说:“沐儿,传我命令,让斗方去把徐夙周的尾巴扫干净了,别留下任何痕迹,更不能让殿下抓到把柄。”
“是,娘子。”沐儿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去传令。
“等等。”陆景姗叫住她,补充道,“告诉斗方,手脚干净些,别惊动了东宫的暗卫,尤其是明风他们四个。”
沐儿点头:“奴婢明白。”
斗方、无白、空青、元青、赤璋五人是陆景姗秘密培养的暗卫,躲得过官家法眼,避得开天下楼监视。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陆景姗走到窗边,望着徐夙周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漱玉阁突然示好,绝非偶然,看来这东宫的水,只会越来越深了。而她,必须步步为营,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