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苏园,青竹摇曳,细碎的光影在地面上流转,与景园的喧闹不同,这里的静谧中,藏着几分暗涌。
院墙下,君儿俏立如松,面前站着两名身姿挺拔、容貌俊秀的男子。
“王官人、吕官人。”君儿敛衽行礼,声音清婉,礼数周全。
左侧的王太常,一身宝蓝色直裰,衣料上暗绣着流云纹,如剑般的眉斜飞入鬓,面容严肃得近乎刻板,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右侧的吕少府,则是一袭绯色曲领大袖,雪白的滚边上绣着雅致的竹叶纹,与头上的羊脂玉发簪相映成趣,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灵动。
“君儿女使,敢问陆娘子有何吩咐?”王太常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不带半分轻慢。
一旁的吕少府却与他截然不同,目光灼灼地看着君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君儿女使,三娘子最近,可是在忧心京城中官员调换之事?”
君儿心中一凛,虽背靠陆景姗这棵大树,她却不敢有半分逾矩——此刻她代表的,是三娘子的脸面。她微微颔首,沉声道:“正谓此也。”
“京城官员大换血,娘子部署在各部的人手,有不少被外派,这对娘子后续的计划与行动,颇为不利。”君儿言简意赅,将核心问题点出。
王太常眉头一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可这是官家的决定,岂是我等能够左右的?”
君儿暗暗瞥了他一眼,心中掠过一丝嫌弃:这般刻板愚钝,幸而听话,还算是一把好用的刀。
“娘子的意思,想必是要我们多去接触这些新来的官员,看看能否将他们转化为自己人?”吕少府心思活络,立刻领会了言外之意,眼中闪过一丝谋划的光芒。
“然也。”君儿心中松了口气,还是聪明人好说话,“首要接触的,便是新任给事中何官人。辛苦两位官人了。”
吕少府虽有些疑惑,为何陆景姗会率先选中名不见经传的何家,但还是恭敬应下:“请女使放心,我等必定办妥。”
竹林深处,蒋璐川正与几位好友围坐一桌,开怀大笑,眉梢眼角都透着春风得意。
“蒋兄,你可真是好福气!张月熙娘子那般温婉貌美的佳人,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一个锦衣男子捶了捶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艳羡与“嫉妒”。
蒋璐川身着深蓝色鹤氅,头戴东坡巾,朗声道:“什么福气?我可是追在熙儿身后整整十数年,是我的诚心与坚持,才打动了她!若能得熙儿为妻,此生绝不纳妾,有她一人,足矣!”
“哼!你可别光说大话!”一个身穿深绿色襕衫的年轻公子站起身,丰神俊朗,正是张月熙的嫡亲弟弟张月成,“要是让我发现你敢辜负我大姐,违背今日誓言,我定饶不了你!”
“放心!绝不给你这个机会!”蒋璐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竹林边缘,两个男子远远看着这一幕,面容僵硬,各怀心思。
“阿郎,刚刚君儿女使和王、吕两位官人,一同离开了。”一个穿着白色袍衫、浓眉大眼的憨厚男子,好奇地低声说道。
另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相貌粗犷的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竹林深处,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我们的首要之事,是与蒋郎君相见,免得我们回京的消息提前暴露,惹得两家关系不快。”
憨厚男子撇了撇嘴,心中暗哼:说得好像阿郎你不想见三娘子似的。
日沉西山,夜幕降临,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洒遍陆府。
霜町内,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低语般萦绕在耳畔。
“娘子,今日府里来了好多生面孔,看得我眼花缭乱的。”沐儿撅着小嘴,凑到陆景姗身边撒娇,手中还捧着一盘新鲜的枇杷。
陆景姗侧躺在一张檀木禅椅上,一身月白色寝衣,衬得肌肤胜雪。她微闭着眼,安静地接受着沐儿的投喂,目光淡淡地落在对面石英屏风上的青山图,对沐儿的话不置可否。
“今日,皇太子和玉王殿下都差人传信,说临时有要事,回绝了宴会。”沐儿一边喂她吃枇杷,一边禀报着今日的情况,眼睛紧紧盯着陆景姗的脸色,“夏家来的是嫡子夏子清和庶女夏子歆。夏东阁一直在苏园,和各位衙内、公子交谈,看起来并无异常;而夏子歆,一到府里就直接去了春晓院,和四娘子待在一起,全程没有出来参加茶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四娘子身边的内应传回消息——夏丞相似乎在与四娘子磋商,答应帮她进入东宫,条件是让四娘子最近密切打听您的动向,一一禀报给他。”
陆景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嗯,这倒符合夏老贼的野心。想抓住我的把柄,就凭这点手段,还不够!”
“可……这会不会影响到娘子?”沐儿忧心忡忡地问道。
陆景姗睁开眼,抬手轻轻勾了勾沐儿的鼻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怎么会?我巴不得她们能‘成功’呢!只不过,夏老贼今日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给他留脸面。”
她语气一沉,带着几分狠厉:“你去安排一下,把夏老贼私会戏郎的事情,悄悄传出去。他既然好男风,那就别遮遮掩掩的,连个丈夫的本分都做不到,也配当丞相?”
沐儿眼睛一亮,立刻雀跃起来:“好诶!我这就去办!”说完,便欢欣鼓舞地跑了出去。
君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道:“娘子,您也太惯着沐儿那丫头了,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
陆景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好君儿,你不也一样惯着她?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娘子……”君儿脸颊瞬间绯红,眼神不好意思地闪躲着,手足无措起来。
“哈哈哈哈!”陆景姗见状,笑得花枝乱颤,禅椅都跟着轻轻晃动。
君儿连忙岔开话题,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暗信,递了过去:“娘子,天下楼那边还没传回有关玉王的消息,但繁羽已经顺利入府了,娘子可要召见他?”
陆景姗摇了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二哥那边呢?可有消息传来?”
君儿点头,将暗信放在她手中:“暗桩下午传了信过来。”
陆景姗接过暗信,借着烛火的微光展开,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吾妹阿善,三年未见,甚念之。蓦回首,犹记吾妹幼时岐薿,为众人福灵,未知此时何貌何情?今,诸事已备,唯君候之。”
陆景姗,幼时由外祖取字明善,只待明年亥月及笄后,再禀明官家。
看着信上的字句,陆景姗轻轻叹了口气,眉峰微蹙,神情瞬间变得落寞:“君儿,三年了。二哥他……还不知道,当年主动提出将他送入玉王府的人,是我。我……”
君儿缓缓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娘子,二郎君外宽内深,非寻常之人,他怎会不知当年的实情?可时至今日,他依旧在您的部署之中,从未有过异动,可见他从未怪过您。”
陆景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忽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道:“呜呜……可二哥他一心待我,我却背叛了他。这三年来,我一想起他,就夜不能寐,却又狠心地从未去见过他一面。他该恨我的,我不配当他的妹妹,更不配他这般真心相待……”
然而,那覆在脸上的手下,她的眼中却一滴泪也无,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纵使后悔,也只在此刻。
君儿无奈地伸出手,虚虚地圈住她的肩膀。她心中清楚,当初是陆景姗一步踏错,如今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一步错,步步错。这深宅大院里的权谋棋局,一旦落下棋子,便再也无法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