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暖风拂过池面，泛起粼粼波光，陆府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盛，清甜的香气漫溢四方。
日央时分，景园内已是人声鼎沸。女客们身着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鬓边的珠钗随着笑声轻轻摇曳，娇俏的话语此起彼伏。一墙之隔的苏园，却是另一番景象——男客们身着官袍，面色凝重，话语间满是机锋，暗藏着不动声色的交锋。
陆景姗一袭淡蓝色大袖衫，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亭亭玉立地站在陆府乌头门旁，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为什么娘子要来乌头门这边呀？”身侧，穿淡绿色褙子的小丫鬟沐儿撅着嘴，细声细气地抱怨着，语气里满是不解。
“嘘，沐儿，祸从口出！”一旁穿淡蓝色褙子的君儿立刻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责怪。
沐儿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小声讨饶：“知错了，知错了，君儿姐姐饶了我吧。”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陆姐姐，陆姐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很快，一抹枣红色的身影策马而来，马背上的女娘身着骑装，身姿飒爽，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一双明眸灵动善睐，正是镇国将军府的蒋璐瑶。
陆景姗抬眸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多了几分真切，语气也变得随意灵动：“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得，都快望眼欲穿了。”
蒋璐瑶勒紧马绳，骏马一声嘶鸣停下脚步，她利落地跳下马背，脸颊因赶路泛起两抹红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陆景姗，带着几分羞涩：“姐姐就别打趣我了，为了见你，我可是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就盼着能早点来呢！”
“巧了，我今早特意让君儿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茶糕，快进去吧，再晚些，可就被别人抢光了。”陆景姗掩唇低笑，眼底满是暖意。
蒋璐瑶“啧”了一声，将马绳丢给一旁的门房，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身后的丫鬟小厮们捧着礼物，急匆匆地跟了上去，生怕落了主子的脚步。
半刻钟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君儿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陆景姗额角的薄汗，忧心地道：“娘子，日头越来越毒了，不若进去歇会儿吧。方才两位殿下也递了信来，说晚点才到。”
陆景姗垂下眼帘，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光影在眉梢跳跃，衬得她宛如一尊悲悯众生、不染纤尘的玉佛，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夏家的人呢？”
君儿立刻凑近她，压低声音禀报：“夏家还没来人，待会儿奴和沐儿会仔细盯着门口，绝不会放过任何动静。”
陆景姗勾了勾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不急，有的是人会来。”
话音刚落，一抹浅粉色的身影从拐角处跃了出来，声音娇俏：“三姐，不若让圆儿来替你守着，你进去歇会儿吧？”
陆景圆一身淡粉色襦裙，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眼底却藏着昭然若揭的试探和野心，宛如一朵盛开的毒花。
陆景姗眼底划过一丝冷光，心中暗忖：正好，还怕你不来，省得我找借口。且让我看看，你和夏老贼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她面上却依旧温和，笑着点头：“巧了，我正想歇会儿，这里就交给四妹和君儿她们了。”
陆景圆偷偷咬了咬唇，抬头时又是一派天真烂漫，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姐姐！还留下君儿和沐儿这两位得力干将帮我，妹妹实在感激不尽。”
美人蛇。陆景姗在心底轻蔑地笑了笑，语气却愈发柔和：“我那里还有一批上好的水红色料子，正适合四妹这般活泼明快的性子，明日我便让君儿取来送给你。”
两人言语间打着机锋，眼神交汇的瞬间，满是无声的较量，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日铺时分，陆景姗换了一身淡青色袖衫，肩背搭着一条淡金色披帛，缠于双臂，腰间系着嵌玉金带，鬓边插着一支嵌玉金钗，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莹泽，步步生莲地走进景园。
此时的景园内繁花锦簇，牡丹、芍药竞相开放，女客们个个花枝招展、百媚千娇。看到陆景姗进来，众人的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陆景姗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从容不迫地走到主位落座，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欣然开口：“今日，承蒙皇贵妃娘子的厚爱，得以在寒舍摆下茶宴，邀请诸位姐姐妹妹共游赏春，望诸位尽兴而归。”
女客们纷纷起身，端起茶盏，异口同声地道：“能与陆娘子同游，是我等的荣幸。”
落座后，陆景姗低头看了眼脚边卧着的一只黑犬，它毛色油亮，安静地伏在地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身旁的张月熙和蒋璐瑶对视一眼，忍不住娇笑起来。
陆景姗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问道：“这黑犬，是你们俩谁带来的？”
“哈哈，是我！”右手边，穿粉衣的张月熙楚楚动人，艳若桃李，她冲着陆景姗眨了眨眼，语气娇俏。
陆景姗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就不怕这黑犬把我府里的肉都吃光，将我吃穷了去？”
张月熙玉手搅了搅手中的丝帕，垂眉抬眼，眼神灵动地看着她：“姐姐～这小小一只黑犬，哪能难为得了你呀。”
蒋璐瑶在一旁笑看两人，插嘴道：“你这没心肝的丫头，我还以为你这黑犬是拿来孝敬我的，敢情是我想多了？”
“哎呀～瑶瑶！前些日子阿爹回京，带回来的那匹雪白马驹，不就被我借花献佛送给你了吗？”张月熙立刻收起笑容，佯装委屈地捏着手帕，虚虚擦拭着眼角。
蒋璐瑶见她倒打一耙，顿时恼羞成怒，轻轻推了推陆景姗的胳膊，耳尖泛红地撒娇：“姐姐，姐姐，你看她！我不过多说了两句，她就哭哭啼啼的，好像我欺负了她似的！”
张月熙娇哼一声，打趣道：“我不过演了两下，你就找姐姐告状，这可不像话。”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陆景姗拍拍两人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前些日子张大人从南路云州回来，不仅带回来了汗血宝马，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南路一带瘴气弥漫，毒物众多，当地那位将军自以为天高皇帝远，大肆敛财，弄得民不聊生，他的私库，堪比南路三年的粮食收成。这般狼子野心，实在是德不配位！”
张月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惊讶之余，满是担忧：“姐姐的消息真是灵通。只可惜阿爹在南路待得久了，最近身子一直不大好。”
“这倒是小事。”陆景姗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我认识一位医者，对南路瘴气颇有研究。待会儿茶宴散了，我就让沐儿去请他到张府，给张大人好好看看。”
张月熙面露惊喜，连忙起身道谢：“那就多谢姐姐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两人的低声交谈，引来了周围女客的注意。她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纷纷与邻座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好奇。
“陆家三娘子和张家、蒋家的姑娘，关系可真好！”一个眼神怯怯的女子，望着三人亲密的模样，语气里满是羡慕。
“你是刚来京城的吧？”旁边一个笑容温和的女子轻声说道，“她们仨可是金兰之交，虽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要亲呢。”
“嗯，半月前阿爹调回京城，我们全家才搬来的。”那女子见有人搭话，眼神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啧，土包子！秦芸，你怎么还和这种土包子说话？”一个面皮单薄、细眼薄唇的女子突然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和嫌弃，正是军器监陈家的二娘子陈洛。
那新来的女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黯淡下去，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试了几次，都没能再笑出来。
秦芸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地看着陈洛：“阿洛！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陈洛翻了个白眼，语气恶狠狠的：“傻子，懒得和你说。”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秦芸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女子，满脸歉意：“刚刚多有得罪，我没想到阿洛会对你这么无礼。”
“没，没事的。”那女子僵硬地笑了笑，低下头，不再说话。
秦芸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中暗叹：这一下，怕是结仇了。她摇了摇头，提裙起身，追着陈洛去了。
周围的女客们见状，都纷纷暗暗打量着那新来的女子，低声议论着，下意识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那女子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挑剔、嫌弃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起身逃走。但想起阿爹阿娘“初来乍到，务必谨小慎微”的叮嘱，她只能僵硬地坐着，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碰到胸口。
张月熙冷冷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陆景姗和蒋璐瑶道：“刚刚那个出口伤人的，是不是军器监陈家的二娘子？这家人，真是嚣张惯了！”
“秦司业家的那个秦芸，倒是还不错。”蒋璐瑶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陈家仗着衙内陈均当了驸马都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贯只会逞口舌之快。张大人那边查了许久，也没抓到什么实质把柄，官家自然难以下旨处罚。”陆景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解释道，“至于秦芸，她才情出众，和陈洛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寻常，也难怪会维护她。”
“那那个……”蒋璐瑶咽下口中的茶饼，下巴朝着那被称作“土包子”的女子扬了扬，“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新任给事中何家的五娘子何希，上有三个兄长、一个姐姐，只是不知为何，被养得这般怯懦。”陆景姗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暗忖：何家是刚调回京城的，底细还不清楚，不知道能不能为我所用。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招了招手，君儿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侧耳倾听。
“让吕少府和王太常好好去探探何家的虚实。”陆景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也绝不能给太子殿下留下拉拢的机会。”
君儿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景园，朝着苏园的方向走去。
张月熙和蒋璐瑶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姐姐，今个儿是皇贵妃钦点的茶宴，是个好日子，怎么还忙着这些事呢？”张月熙轻声问道。
陆景姗沉默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岔开话题：“习惯了。最近京城倒是来了不少新人，也该好好看看了。”
“哼，来了新人，那不就有的玩了？”蒋璐瑶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
“说起来，镇国将军府最近也有的忙了。”陆景姗转头看向张月熙，眼底带着一丝打趣，“蒋舍人现任权六曹侍郎，奉命巡逻京城，往后，你能见到他的时间，可就少咯。”
“姐姐～你说什么呢！”红云飞上张月熙的脸颊，让她显得愈发娇艳欲滴，她娇羞地低下头，“他当差是正事，我正好能轻松些，到时候就来多多叨扰姐姐。”
蒋璐瑶也凑过来，挤了挤眼睛打趣道：“等我兄长功成身退，谋个更好的差事，到时候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他那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陆景姗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景园内的笑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欢快的气氛之下，却依旧涌动着无形的暗流，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