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晨曦未晞,一声白鹤唳鸣划破天际,清越悠长,回荡在霜町上空。
破晓时分的霜町,晨光熹微,薄雾如纱,整个院落都笼罩在一片忙碌的氛围中。自陆景姗上次出府已是许久之前,下人们都卯足了劲,只想让三娘子此行尽兴,少些后顾之忧。
“娘子,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该出发了。”沐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景姗,白净的面庞瞬间飘起一缕红云——娘子今日愈发俊俏了,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纵是看了千百遍,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陆景姗身着一袭淡蓝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流云纹,正由小丫鬟为她绾发。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了。
待小丫鬟退下,陆景姗走到镜前,抬手轻轻抚平外裳的褶皱,声音清浅:“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陆府,一路行来,入耳皆是一派嬉乐之景——小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老板的笑声爽朗洪亮,行人的交谈声温软细碎。万音入耳,却无一字能触及真实,只像一场浮华的幻梦。
“娘子,自从外官回调,最近的京城倒是越发热闹了。”沐儿轻轻掀开轿帘,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神里满是新奇。
陆景姗抬眼看向帘外,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如今局势暗流涌动,这般虚假的河清海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确实热闹。”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现在的京城灯光万里、朱瓦流离,是世人眼中的扶光圣地,却不知这扶光地里,暗处的阴私龌龊,比哪处都多。”
路边的百姓见是陆府的厌翟车,纷纷主动退让,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来。
“这是陆家三娘子的马车吧?”有人低声议论。
“错不了!就是这驾红身翟羽的厌翟车!三娘子深受官家和皇贵妃喜爱,连出行车驾都逾了级,横辕设香,紫盖四柱,拉车的还是四匹赤马,气派得很!”另一人满脸艳羡地补充道。
赤红的骏马踏过城门,轿内的陆景姗正安安静静地捧着一卷书卷研读。沐儿在一旁温酒煮茶,甫一抬头,便见她侧颜淡然姣好,不染粉黛却难掩绝色,一缕碎发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飘下,惊醒了痴痴凝望的沐儿。
沐儿慌忙低下头,面色绯红,心中暗骂自己:又盯着娘子看了,真是没出息!
“沐儿,你又在看我?”陆景姗听着茶盏轻叩桌面的声响,淡淡瞥向她,眼眸微微弯起,带着几分调侃。
沐儿撅起小嘴,娇声道:“娘子!您又打趣我!”
陆景姗放下书卷,纤纤玉指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何出此言?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沐儿抿了抿唇,眼神闪烁着道:“娘子,分明是奴婢一想到今晚能和娘子睡在一间屋子里,这颗心就扑通扑通直跳,扰得奴婢都静不下来了。”
陆景姗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呀!今日怎么这般油嘴滑舌?”
没过多久,沐儿挑开车帘,探出头问马夫:“张丈人,可要到了?”
一道敦厚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沐丫头莫急,还有一段路程。”
沐儿放下车帘,凑近陆景姗,压低声音道:“娘子,都怪您刚刚打趣我,害我都忘了告诉您,金玉坊今早传了消息过来,是关于那位您心心念念的女公子的。”
陆景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悸动,心中暗道:确实是位让人心念的女公子——剑道魁首,武林中的天下第一,流筠剑。
“咱们的人查到,那位女公子如今正在游历各处,寻找一个人。”沐儿继续说道,“她要找的人姓苏,字琰筠,是三年前战死疆场的苏家孤女……”
沐儿的声音还在继续,陆景姗却已暗自拧起了眉。苏家,苏老将军……三年前,镇北将军府还不姓蒋,苏老将军为护大宋百姓,携家眷亲上疆场,本是一段该被千古传颂的佳话,却最终将苏家逼上了末路。苏家上下四十口人,无一人退缩,悉数奔赴战场。同年十月,为与辽国大军抗衡,守住岌岌可危的莆梁城,苏家满门壮烈殉国,无一生还。陛下也曾派人搜查过遗孤,却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便也歇了封赏的心思,只追封了苏家一干人等。此事让大宋百姓无不唏嘘,却也渐渐成了禁忌,无人敢轻易提及。也正因此,她当年才不得不两头权衡,狠下心让爹爹将二哥送入玉王府……
“娘子,娘子?”沐儿见她神色凝重,陷入沉思,忍不住轻声唤道。
陆景姗猛地回神,抬头看向沐儿,略带歉意地说:“刚刚有些失神,你继续说吧。”
“传闻,这苏家孤女与‘流筠剑’关系匪浅,她们年少相识,相伴多年。”沐儿接着道,“流筠剑原本唤作狴阿剑,却因苏家孤女的名讳,硬生生改名为流筠剑。如今,‘流筠剑’日夜不休地寻找苏琰筠,已经抵达宋辽边境,再过些日子便会南下,想来定是要与娘子一见的。”
陆景姗眸光骤然黯淡,心中涌起一阵烦躁,端起茶盏连喝了几大口。那把剑的名字,明明是你当年为我而改——穹宇挂流苏,幽院生翠筠。可你如今,怎么却是去找苏琰筠了?你当初说,要代替我游历四方,弥补我不能出门的遗憾,难道都是假的?
她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恹恹,淡淡地道:“望如是。”思绪却早已飘远,回到了昔日初见时——那时你还只是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承蒙我的恩情才得以安身,如今名满天下,倒是越来越疏远了,甚至还会做出这般“逆行倒施”的事。
饶是沐儿这般心直口快的人,也察觉到了她情绪低落,识趣地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沐儿见陆景姗频频喝茶,心中暗暗叫苦。往日里,娘子只要听到那位女公子的消息,总会格外开心,今日这是怎么了?君儿姐姐交代过,若是娘子不开心,就想办法哄她……
沐儿冥思苦想,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一亮:对了,熏香!娘子酷爱熏香,再怎么不舒服,点上一盏香就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香炉,微低着头点燃熏香,车内顿时熏烟袅袅。薄烟缭绕中,陆景姗的容颜变得模糊不清,多了一层缥缈脱俗的意境,仿佛落入尘网的仙灵,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沐儿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车外的张丈人突然急促地拉起缰绳,惊呼道:“驭!娘子,前面有两拨人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马车外打斗的两群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辆气派的马车,他们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朝着马车冲了过来,眼中满是凶光。
张丈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想拉缰绳后退,可马匹却像是被惊到了一般,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马车旁的白衣丫鬟繁羽见状,眼神一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人,抬手敲了敲窗棂。沐儿慌忙掀开帘子,看到外面的景象,眼神中满是惊恐。
“别担心,我来解决。”繁羽看了一眼沐儿,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随即握紧腰间的鞭子,猛地抽了出去。
沐儿急忙放下帘子,转头看向陆景姗,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子,怎么办呀!我们今天就该听君儿姐姐的,多带些人手出来的!”
陆景姗却神色平静,不置可否:“不必让我们的人暴露。这些人,我还有用。”毕竟,这些人的存在,她还从未告诉过赵嘉佑,这可是她日后翻身的重要筹码。前一世,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安心等着便是,繁羽一人足矣。况且,还会有人来的。”她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笃定。
沐儿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缩到陆景姗身边,好奇地问:“娘子,繁羽到底是谁呀?她好厉害!”
陆景姗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天下楼五首席之一,繁羽。”
沐儿瞪大眼睛,颤抖着抬头:“娘子,她真是繁羽?!可我听说繁羽是个男子啊!还有,我前些日子看她刚入府,怕她伺候不好您,还故意磋磨过她!”
陆景姗莞尔:“她不会怪你的。说不定,你越磋磨她,她越高兴呢。”毕竟,他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马车外,打斗声愈发激烈。繁羽与两拨人缠斗在一起,脸上渐渐浮现出诡异的潮红,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终于又喝到血了!跟在陆景姗身边这些日子,可把他憋坏了!等他和沐儿成了亲,立马就带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待在这四四方方的牢笼里!
他出招狠辣,毫无顾忌,招招直指对方死穴,干净利落。只见他腰身一弯,避开迎面刺来的利剑,手中的鞭子顺势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划过地面;紧接着,他猛地扭身,指尖如刀,精准地戳向一人的咽喉,同时侧脸一偏,避开飞来的飞镖,又迅速冲向下一个目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繁羽身上的白衣已被鲜血染透,变成了一件刺目的血衣。他将鞭子随意绕在腰间,眼中闪过一丝猩红,不顾一旁张丈人瑟瑟发抖的模样,快步走到马车旁。
张丈人双手紧紧攥着马绳,掌心被勒得生疼,才勉强维持着镇定。
“娘子,这一波解决了。”繁羽伸出舌头,舔舐着手指上的血迹,语气带着几分乖戾。
陆景姗平淡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走吧。”不出意外,这两拨人对她们出手,绝非简单的杀人灭口,背后定有更深的图谋。
“哼,拿去。别,别吓到附近村子里的人。”沐儿掀开帘子,丢出一套备用衣服,神情故作傲娇,可细看之下,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心虚,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繁羽接过衣服,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是,多谢沐儿姐姐。”不急,猎物要慢慢品尝,可不能吓到她了。
一行人渐渐远去,不久后,另一拨人便出现在了打斗现场,迅速清理着残局。
“首领,陆娘子她们无碍。”一名手下上前禀报。
来人正是东宫四首领之一的明风,他闻言松了口气,沉声道:“去查查这两拨人都是哪里来的,敢行刺陆娘子,绝不能放过他们!”
“是!”
当陆景姗一行四人抵达景泉寺时,日光正浓。从山脚绵延而上的石阶,隐入山间的云雾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云雾涌动间,几只飞燕掠过长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山色里,更添了几分清幽与森然。
沐儿扶着陆景姗下了马车,繁羽此时已换好了一身干净的月牙白衣裳,可这身素净的衣裳,却愈发衬得他肤色黝黑。再加上沐儿下车后一眼都没看他,他的脸色更黑了,紧紧攥着手中的食盒,低垂着头,像株被霜打过的垂柳,一言不发。
沐儿心虚地背对着他,打量着四周,小声道:“娘子,今日来上香祈福的香客可真少。”话音刚落,林间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树叶沙沙作响,她吓得猛地攥住了陆景姗的衣袖,“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呢!”
陆景姗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莫要自己吓自己,小心脚下。走吧。”
沐儿撅了撅嘴,偷偷看了眼繁羽,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繁羽妹妹,小心些脚下,这石阶路滑。”
繁羽像是受宠若惊一般抬起头,眸光如炬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瓮声瓮气地回答:“谢谢沐儿姐姐提醒,繁羽会小心的。”
陆景姗一步一步踏上青石阶梯,脚下仿佛重逾万斤。她闭上双眼,心中默默祈祷:
一愿诸神天官护佑祖母福寿连绵,椿龄无尽……
二愿诸神天官护佑蓦青流日日长乐,万事随心……
三愿诸神天官护佑信女兄长事事胜意,百事从欢……
四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周遭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历经波折后的平和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