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色熹微，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带着几分清寒。陆景姗主仆三人这才抵达景泉寺门口，繁羽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满是懊恼——这景泉寺既无多少香客，又无甚名气，怎的偏要建在如此高的山巅！

　　沐儿早已累得脱了力，瘫软在繁羽身上，泪眼婆娑，小脸蛋涨得通红，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声清朗的佛号传来，寺门前伫立着一位白面僧人，眉目温和，正是先前与陆家有过交集的智空师傅，“陆施主，许久不见，一路辛苦，快随我来。”

　　“多谢师傅。”陆景姗微微欠身，敛去眉宇间的倦意，目光沉静，每一步都走得优雅端庄，宛如踏在云端的仙子，不沾半分凡尘。

　　沐儿一进寺庙，便忘了疲惫，好奇地四处张望，俊俏的小脸上满是娇憨——这景泉寺，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繁华了不少？

　　繁羽则微微挺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每一次抬头、低头、回眸，都时刻警惕着身前身后的动静，寸步不离地护在陆景姗身旁。三人紧随智空师傅，穿过清幽的回廊，来到了沐浴在梵音中的祈福佛殿——圆善殿。

　　“禅意师兄，这位是户部尚书陆大人的千金陆施主。前些日子，陆大人已修书通知主持，特意为陆施主留了一间上好的禅房。”智空师傅对着殿内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行了一礼，道明了来意。

　　禅意师傅颔首示意，目光落在陆景姗身上，温和地道：“多谢师弟，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陆景姗无奈地瞥了一眼还在东张西望的沐儿，沐儿立马收敛心神，端正了站姿。待智空师傅离开后，她冲陆景姗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繁羽则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护在两人身前。

　　“禅意师傅，家父托我向您捎来一封书信，外加一句话——莫言鲤鱼小，一跃入龙门。”陆景姗收敛了神色，装出一副温顺驯良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书信，眉眼弯弯，眼底却一片寒凉。

　　小鱼？跃龙门？沐儿眼睛滴溜溜一转，偷偷看向一旁如雕塑般不动声色的繁羽。繁羽接收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禅意师傅接过书信，展开看了一眼，随即笑了笑：“陆施主，这鱼儿愈是幼小，愈有成长的空间；待得长大，反倒步履迟缓了。小僧看陆施主广结善缘，多嘴提醒一句——皇太子殿下一向看重您，您这些日子屡屡推拒殿下的请帖，明日，殿下定会亲自来景泉寺。寺中人员众多，恐不便处理私事。”

　　“师傅，事在人为。”陆景姗笑容清浅，目光定定地看着禅意师傅，“景姗多谢师傅提醒，下次再来，定多奉上些香火钱。”

　　禅意师傅笑眯眯地看着她，却不再多言，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哼，笑面虎。陆景姗在心中冷哼一声，转身甩袖而去。沐儿和繁羽连忙福身行礼，快步追了上去。

　　三人轻车熟路地来到香房。沐儿扶着陆景姗坐下，忍不住问道：“娘子，老爷他……不会真的要做出什么荒唐事吧？！”

　　繁羽当作没听见，默默地收拾着行李，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呵！”陆景姗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疲倦，“爹爹一向仗着与官家的交情，肆意妄为，不过是两头下注罢了，更荒唐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做过。明日皇太子就要来了，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应付过去。”这些年，官家对玉王的偏爱，几乎是人尽皆知，可官家和先皇后当年伉俪情深，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隐情，她至今未能看透。

　　“娘子，您和皇太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沐儿脸上一紧，语气中满是气愤。当日她没能看清那面镜子里的内容，只能靠猜测，心中始终存有疑虑。

　　陆景姗抬手碰了碰发簪，顺着鬓角理了理碎发，眸光中闪过一丝狠绝：“现如今，皇太子与玉王明争暗斗，逐鹿中原，可一山不容二虎，终究要有个输赢。官家看重我，朝中不少官员都以我为首，我这边的一举一动，在众人眼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我这几日虽未接皇太子的拜帖，却也谢绝了其他官员的来访。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娘子，沐儿有些听不懂……”沐儿紧张地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但您别担心，我和君儿姐姐都会站在您这边，一直追随您！”

　　繁羽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开口：“娘子，奴去打点水来，您一路辛苦，也好洗漱歇息。”

　　陆景姗点点头，转头对沐儿道：“沐儿，你一向机灵。若是明日我与皇太子起了争执，你便让繁羽护着你先回府，千万别在寺内久留。”

　　沐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娘子放心，明日我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陆景姗微微颔首，目光怔怔地望向禅房外。若是没有那日在镜子里看到的一切，她真的会变成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吗？她倒要看看，如今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一切，未来还会不会重蹈覆辙。

　　禅房外，落叶被小沙弥轻轻扫过，却又被一阵冷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小沙弥无奈地摇了摇头，念了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满院的萧索。

　　繁羽趁着沐儿出去透气的空当，闪身进了禅房，压低声音道：“陆娘子，天下楼主不日便会回京，我可不会继续在您这里白干活。您先前答应我的事情，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陆景姗神色冷漠，“但我不会轻易将沐儿交给你。她是救过你没错，可你如今，还未必是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

　　繁羽脸色一沉，却不敢发作，只能阴阳怪气地转移话题：“金玉坊那边传来消息，燕侯最近似乎有些急切，正在忙着为燕娘子采买东西，大多是些服装首饰、口脂腮红之类的女儿家物件。燕娘子这些日子则很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房内赶制嫁衣。”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您的消息可真灵通，这京城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陆景姗心中冷笑，果然如此。燕家见她办了茶宴，自然会着急。昔时，贵族女子的相看之宴大多由国母或皇亲国戚操持，如今换成了她，燕侯爷自然会多想，以为她与皇太子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他野心勃勃，若是女儿能成为皇太子妃，他便能在朝中如鱼得水，自然要早早准备，催着燕琦玉速速回京。

　　正在门外偷听的沐儿见两人突然没了声音，心中着急，索性推门进来，讪讪地笑道：“可是……没有诏令，燕家人哪能随意入京？当年燕侯爷要带燕娘子离京时，不是立了军令状，无官家诏令，燕家人不得擅自返京吗？”

　　“少女慕艾，初合双鬓学画眉；女子怀春，情难自禁。”陆景姗垂眸，摩挲着指尖，语气平静，“边关苦寒，燕侯疼爱女儿，若是他在官家面前声声泣血，诉说思念之苦，官家又怎会寒了将士的心？再加上，皇太子正值婚嫁之年，后院需要多方势力权衡，如今正是需要燕琦玉的时候，官家又怎会拒绝她回京的请求？”

　　沐儿眼珠子一转，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连忙道：“是奴婢愚钝！经娘子一说，奴婢一下子就懂了！”

　　定昏时分，窗外风声渐紧，树影婆娑，如同鬼魅起舞，禅房内的气氛愈发萧索。陆景姗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如同濒死的天鹅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睡在外侧的沐儿被惊醒，连忙起身点燃灯芯，又匆匆下榻倒了杯温水，快步走到床边。

　　陆景姗的手颤抖得厉害，连抓被子的力气都没有，眼中满是未散的惊惧。

　　“娘子，您真的没事吗？”沐儿担忧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哭腔，“要不我们明日就下山，去医馆看看吧？”

　　陆景姗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只是个噩梦，只是个噩梦……她在心中一遍遍安慰自己，可梦中的场景却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沐儿抿了抿嘴，轻声道：“那明日去上香，奴婢一定为娘子求个安神符回来，保娘子夜夜安睡。”

　　陆景姗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待气息渐渐平稳，才重新躺下，声音微弱：“沐儿，别挑灯芯了，让它再燃一会儿吧。”

　　昏黄的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如同两个孤寂的魂灵。窗外的风声依旧，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