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山间弥漫着刺骨的寒意。陆景姗披上一件青色大氅,乌黑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如同上好的绸缎。她瞥见门外守夜的繁羽,身影挺拔如松,便轻轻推开房门,沿着两旁布满青松的小道,独自闲逛起来。
半个月前,她本打算进宫去找赵嘉佑,可还未到东宫,就遇到了东宫派来的内侍长春……
------回忆------
“陆娘子,真是巧了!”长春脸上堆着笑,快步走上前来。
陆景姗身着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桃花,笑颜如花:“是你呀长春。我正准备去东宫找皇太子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又被他派了什么任务?”
长春性子热闹,立马接话:“郎君正是派奴来告诉娘子,今日他要去城外长宁山打猎,娘子要是找他,不妨直接去长宁山看看。”
陆景姗瘪了瘪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真是的,让我白跑一趟!明明之前就说好了今天陪我逛逛的,言而无信,哼!”
长春只是笑了笑,主人家的事,他们这些下人哪里敢插嘴。况且他清楚,陆娘子对东宫的人,向来比对旁人热络得多。
“那劳烦长春为我和沐儿备一辆马车吧。”陆景姗端起世家贵女的架子,自然不可能步行出城。
“是,这是属下的职责所在。”长春恭敬地应下。
马车行至城门,等候守卫检查时,陆景姗靠在车壁上,神色淡淡,有些恹恹欲睡。
“陆娘子,陆娘子,等等老道!”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突然从马车外传来,打破了沉寂。
陆景姗皱了皱眉,看向正探窗查看的沐儿:“是谁在外面?真吵!”
沐儿缩回身子,摇摇头:“回娘子,是个穿着道服的年轻人,不认识。”
“年轻人?”陆景姗来了些兴趣,“将人请上马车来。”
“是。”沐儿眨巴着眼睛,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道士就被带上了马车,他拱了拱手:“在下海外术士,风清。”
陆景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在下近日夜观天象,窥见娘子一些未来的事,掐指一算,今日娘子要出城,便特地来城门口等候。”风清毫不见外,直接坐下,引得沐儿怒目而视。
“那你还真是神机妙算。”陆景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刚刚当街那么多人,你怎么偏偏就听见了我和长春的交谈?你且说说看,若是说的不对,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风清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外音,依旧笑着,眼睛弯弯的:“娘子恋慕皇太子殿下,可皇太子殿下,却不懂风情。”
陆景姗莞尔,眼底却闪过一丝危险:“哦?何以见得?”
“皇太子向来惯用卸磨杀驴的伎俩,当然,我并非说娘子与他不是一类人。”风清神色不变,“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变心毁诺之人比比皆是,就看娘子舍不舍得了。”
陆景姗敛去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故作懊恼:“那可真是麻烦了。”狗东西,竟敢诽谤她与皇太子,该死!
沐儿听懂了她的心思,手中匕首瞬间出鞘,直朝风清刺去。可就在匕首要碰到风清的那一刻,他突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陆景姗瞪大了眼睛,与同样呆愣的沐儿一同冲下马车,四处张望,却连半点踪迹都没有。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清转过身,冲她们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无声地比出几个字:“娘子,来日方长。”
陆景姗怒极反笑,转身回到马车上:“不去长宁山了,回府!”
她低头沉思,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风清留下的一块青玉,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娘子,这是老道送给您的惊喜,名唤溯往玉。只需一滴血,您想要知道的东西,自然会明朗。”风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萦绕不散。
我怎么能听见他的声音?陆景姗心中一惊。
沐儿上了马车,神色苍白,看到桌上的溯往玉,又抬头对上陆景姗飘忽惊恐的视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陆景姗眼前一黑,直直地昏了过去。沐儿连忙抱住她,哭喊着:“快,快回府!找太医!”
等陆景姗从昏迷中醒来,她毫不犹豫地割破了手掌,将血滴在溯往玉上。玉光闪过,她看到了未来——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正如风清所说,她与赵嘉佑日益离心,最后,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斩头台。
------回忆结束------
冷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陆景姗的脸上还残留着一道未干的泪痕,手掌中心,那道模糊不清、仿佛斩断了掌纹的红色印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她的脚步沉重,玉容上满是不甘、痛苦与怨毒。恨吗?当然恨!那可是她倾心爱过的少年英雄,是她曾以为能托付一生的人。可那个风清到底是谁?前世明明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他突然出现,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怔愣间,她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借着朦胧的月色,她看到那东西的边缘泛着丝丝银光,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陆景姗弯腰捡起,用指尖摩擦了几下,拂去上面的灰尘。月光下,她看清了上面刻着的“漱玉”二字。这令牌是纯银所制,非朝野便是江湖。可朝中近来崇尚节俭,大量银器都被用来锻造兵器,绝不会在平民之间流通,看来,这定是漱玉阁的令牌没错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令牌收好,继续沿着小道前进,呼吸刻意放轻了几分。漱玉阁阁主风微玉与副阁主徐夙周,两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却又极重恩义。风微玉行事如他的名字,来去如风,神龙见首不见尾。徐夙周则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本是官家子弟,却因连坐之罪被押送苦寒之地,途中被风微玉所救,便留在了漱玉阁。漱玉阁……有意思,看来玉王也并非表面上那般了无作为。
前方,一座亭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亭内传来细微的交谈声,被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有人?!陆景姗脑子里警铃大作,心脏猛地一缩,立马后退几步,闪身躲进旁边的竹林里,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夜色如墨,青松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紧紧贴着冰冷的竹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亭内的动静。
亭内有两人,一人身着黑袍,身形佝偻;另一人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看不清样貌。夜色浓稠,两人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难以分辨。
“宋小侯爷可是入京了?”黑袍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阴鸷。
面具男警惕地环视了一圈亭外,见并无异常,才缓缓开口:“应当是到了。如今两虎相争,宋裴阳自然也不可能按兵不动。”
黑袍男子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满:“大人可不想因为他一个宋裴阳坏了全盘计划,你们最好赶紧找到他的行踪。”
面具男倚在亭柱上,嗤笑一声:“呵,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既然嫌我等速度慢,那公公您自己找便是?”
黑袍男子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带着怒意:“青麟!你!你竟敢违逆大人的意思?!”
面具男青麟嗤笑一声:“什么狗屁大人?我只认我家主子一个。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吧!”话音未落,他便运转轻功,足尖一点,踏月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黑袍男子看着他的背影,虽然看不清脸色,但那浑身散发的戾气,足以说明他此刻的愤怒。
陆景姗在竹林里躲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确认两人都已离开,才慢慢挪动了一下早已站麻的腿。她扶着竹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亭子里空无一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身旁的竹丛突然传来“簌簌、簌簌”的声响,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陆景姗猛地转过身,汗毛倒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发现了!
小道旁的竹丛中,慢慢探出一个小小的人头,正四处张望,嘴里还嘟囔着:“哎!师傅真是的,白天丢的东西就不能白天找吗?非要这时候把我派出来!”
那是个孩童,白白嫩嫩的,脸上满是沮丧,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陆景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定了定神,冷不丁地开口:“你是谁?”
孩童被吓了一跳,“哇呀”一声,迅速向后缩去,藏到了竹丛深处。过了好一会儿,他见外面没有动静,才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这时,他才看清小道上还站着一个人,本来想破口大骂,可看清陆景姗的样貌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害羞地挠了挠头:“仙、仙子姐姐,你简直比玉哥哥府中的哥哥姐姐们都要漂亮!”
陆景姗心中一动,暗忖:玉哥哥?难道是玉王?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孩童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脆生生地回答:“仙子姐姐,我叫宋新,宋玉的宋,新鲜的新。”
陆景姗呢喃道:“宋新。”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小宋新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的对的!仙子姐姐,你有看见一个令牌吗?上面刻着字的,是我师傅弄丢的。”
陆景姗挑了挑眉,心中了然:莫不是在找她刚捡到的那块“漱玉”令牌?啧,本来还想留着当筹码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暗自安慰自己:罢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宋裴阳已经抵达京城,局势本就紧张,还是先消停些,看看宋裴阳要做什么,再去对付玉王也不迟。
陆景姗略微有些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令牌,递了过去:“你是在找这个吗?”
小宋新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猛地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个!我终于找到了,师傅也可以放心了!谢谢仙子姐姐!”
陆景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既然找到了,就快点回去吧。夜深露重,你一个孩童,不适合在外行走。”
小宋新笑嘻嘻地接过令牌,郑重地说:“谢谢仙子姐姐!后个儿,我师傅定会登门拜访,好好感谢姐姐的!”说完,他便像只灵活的小松鼠,窜入竹林深处,很快就没了踪影。
陆景姗抬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明月,月光清冷,映得她眼中溢满了冷漠。
那我就等着,你漱玉阁大驾光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