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顶梁上垂下来的蜘蛛网，吱呀作响的木窗，吹过脸庞带着霉味的风，浓重灰尘气息的呛鼻空气，彩漆斑驳的佛像，被拦腰砍断的蜡烛，胡乱地滚在地上的烛台，盛着长了青黑色霉斑的白盘子，被掰断一条腿的细长木凳，反扣在地上的草垫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座早已经被世人废弃的佛庙。
无歌感到自己脑海中的一切记忆放佛被谁抽离了一般，刚刚发生的事一丝都记不起来。她的脑海中距离当下最接近的记忆，是前几天在云实客栈里遇到了一个名叫何天师的江湖骗子，说自己是惹怒了上天的祸害，是曌州城人口大规模失踪的罪魁祸首，应当被捉起来祭天。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公良文术赶到了，把自己和苍术带到了公良府上安置。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完全记不起来了。
苍术......
苍术呢？
无歌从地上站起来，大声呼喊着苍术的名字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积了的浮灰和已经被蹭的皱皱巴巴的衣服。
可是眼前这所破破烂烂的破庙里，只有摇摇欲坠的窗户在回应着无歌的喊声。
无歌抬起袖子扯去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垂着的蜘蛛网，打算到佛像后面找找看，却发现自己穿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而且，还是男装。
男装？
无歌在脑海中吃力地搜索着，想要记起一些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穿男装出来？
到了公良府之后，希望早日得知案子的真实情况，于是决定女扮男装和苍术一起出门“查案”，身上的衣服是借了公良兄三弟的，出了公良府，见到路上好些游手好闲的官兵，接着遇到了一个被丈夫误会然后当众对其拳打脚踢的女人。接着，自己把那个女人救了出来，在桥边歇息的时候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那个女人说自己的娘家就在这不远的地方，拜托自己和苍术把她送回娘家。
于是，自己搀着那个女人过了桥，进了巷子，然后就......
无歌恍然，自己当时是被人从身后打晕，晕倒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何天师的脸。
“好狡诈的人。”
无歌喃喃自语道。
虽然暂时还不能盖棺定论，那个女人就是何天师派来的拉自己和苍术进入圈套的棋子，可是问题就是出在那个女人身上，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当初走到一半的时候，苍术曾经使眼色让自己停下来，把那个女人留在巷子外，让她自己走回去。可是无歌觉得，听那个女人的说法，并没有剩下多少路了，帮人帮到底，看着她回到家里，自己心里也踏实一些。
结果现在，不仅自己不知为何被扔在了这个荒废了至少五年的破庙里，连苍术也找不到了。
一阵风从断了一半的窗子里吹进来，裹挟着一股浓浓的潮湿气息，无歌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袖子掩住了鼻子。
无歌走到左边的过道，刚到转身拐到佛像的后面一看究竟，眼前像是被什么黑色的帘子挡住了。无歌伸过手去把帘子拂开，手刚刚碰到帘子就感到有几分熟悉。这个帘子好像在哪里见过，无歌后退了几步。
须臾之后，无歌脸上蓦地露出惊恐的神色，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这哪里是什么帘子，这是人的头发。
无歌手撑着地，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段距离。无歌心中隐隐浮上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是她依旧沿着倒垂在眼前的乌黑长发朝上面看去。
没错，一个女人。
无歌没有大喊大叫，她看着这个倒垂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的脸。连娟细眉，眼睛紧闭着，神色安详，双唇微合，毫无血色，苍白的面容里透着青灰色。
“小姑娘，初次见面就这么盯着人家看，未免失了礼数罢？”
那个女人突然睁开了眼，双眼圆瞪，眼中因为布满了血丝而显得通红，无歌看不到她的瞳孔和眼白，只看到两个暗红的窟窿镶在女人的鼻子和眉毛之间。尽管看不到瞳孔，可是无歌知道，那个女人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你为什么会被挂在上面？”
无歌发现那个女人只有腰部以上垂在这里，她的双腿像是被嵌在了房顶外面。
虽然对于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感到害怕，可是不过片刻，无歌已经整顿好了自己的思绪。越是紧急的时刻，越是需要保持冷静，越是不能被恐惧的情绪吞噬了理智。
没什么好怕的，一只妖怪罢了。这世间，不知还有多少自己没有见过的魑魅魍魉。
“没有人把我挂在这里，只是我觉得这个姿势比较舒服。像你们那样站在地上太累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对于无歌此时的境地感到幸灾乐祸，可是她的脸却完全看不出任何神情。
不，应当是始终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神情。
“小姑娘，你身上怎么有一股神仙的味儿？难道你是仙？”
那个女人一面说着，一面缓缓的向前移动着，像是有人在前面拉着那个只有一半身子的女人，半身女人朝无歌游了过来。
“我不是神仙，只是......”
无歌话说到一半，被那女人不耐烦地打断。
“反正你身上有神仙味儿就对了，就算你不是，你身边也肯定有神仙。不管你是仙是人，像你这样一看就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是妖怪最喜欢的食物了。”
那个女人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食物？”
“对，只有那些低等的同类才会吃那种皮草肉厚脑子笨得像猪一样的人。我们可是讲究的很。”
听着这个女人的话，无歌发现眼前这个半身女人好像很喜欢和自己说话，虽然样子可怖，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感觉到她对自己有什么恶意。
也许，这个女妖提到了吃人，那么，也许她会知道曌州城人口失踪的事情。不过当下，还是先打听一下苍术在何处比较稳妥。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褐色粗布衣服的书童？皮肤白白的，有些驼背，还背着书箱？”
“既然驼背，为什么还要背着书箱？”
那个女人似乎对无歌的描述感到十分奇怪，她反问着无歌，好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奇怪的人。
“我和我的书童走散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不先关心一下自己现在在哪里，还有闲工夫找什么书童。这里已经三十年前没人来了，三十年来的还是个瘸子。”
无歌原本还想再描述一下苍术变身前的样子，问问这个女妖有没有见过他。可是听到她这么说，只能作罢了。
“这里是曌州城么？”
“曌州城，这附近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来着，大概十几年之前还发生过瘟疫。”
再这么说下去，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无歌站起身子，掸了掸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裳，打算出庙去找苍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要去找我的书童了，告辞。”
“告辞？”
那个女人突然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无歌身前，两只眼睛正停在距离无歌不到一拳的位置。
“吃了你，我就能从这个该死的房梁上下来了，我等了五十多年才等到一顿好饭，我会让你走？”
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粗声大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对无歌生吞活剥。
无歌转过身就要朝庙外跑去。
突然那个女妖的头发像是一条瞄准了猎物的蛇，“嗖”地变长跃出，从无歌身后掠过去，在她身周绕了几圈，紧紧地箍住了无歌的脖子，把无歌扯到在地。尽管无歌用双脚死死勾住地面翘起的岩石，好让自己不落入那个女人的口中，也是她不停的挣扎看来似乎毫无用处。无歌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扯住女妖头发的手也慢慢用尽了力气。她想大声呼喊“救命”，可是嗓子除了沙哑的像是在呕吐的声音，什么都说不出来。
况且，在这种几十年都没人来过的荒郊破庙里，即便是大声喊救命也不会有人出现罢。
好想念师傅，想念小师妹，还有苍术。
正在无歌意识逐渐混沌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有力的嘶鸣。显然，那个女妖也注意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刺耳声音，可是她的动作反而更加迅速了。
必须得在横生枝节之前把这个人吞进肚子里才行，否则，我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能让我出去的人。
可她尽管是妖，她的动作对于鹰来说，还是太慢了。
无歌只看到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近乎窒息的禁锢感消失了，无歌摸着自己刚刚被勒地紧紧的脖子，咳嗽着抬起头看着那个半身的女人。却见到一只鹰在那个女人面前，用锋利的鹰爪在她脸上划了几道，这破庙登时被女人的凄惨的尖叫声充斥了。
无歌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就觉得身后一股力气把自己提了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离开了积着厚厚灰尘的石板路。
那只鹰用爪子紧紧勾住无歌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它扇了一下翅膀，便飞出了让无歌几乎要丧身于此的破庙。只有那个女妖垂着自己几乎被扯光的头发，脸上道道血丝，双眼通红的瞪着，不知究竟在看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