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歌被那只突然出现的鹰提着,飞在半空中。
这林子太过于茂密繁盛了,无歌有几次差点被树木拦在半空的枝条划伤了脸,飞在自己头顶上的那只鹰似乎也觉察到了无歌身为一个人与自己这只鹰的躯体大小悬殊,于是直直的向上空展翅飞去。
“多谢你救了我。”
无歌一面俯瞰着身下深深浅浅的繁荫,一面对那自己的“救命恩人”说道。
那只鹰显然没有要回应无歌的意思,它一心在寻找合适的地方降落,好不被人发现,也不至于让自己救出来的这个人在此沦落成其他妖怪的食物。
须臾之后,无歌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正在徐徐下降,眼下的景色从看不见地面的树丛变为簇簇的山石和一片晶莹的水塘,那只鹰带着无歌到了一座山脚下。
无歌被置在水塘边的巨岩上,她身下的岩石平滑光整,与自己平日里睡得床榻几乎大小相当,岩石的死角磨得溜圆,刻着一些随处可见但却不流于俗套的花纹,俨然一张精心雕刻的石床。坐在石床上稍稍探出身子,伸出胳膊,便可以撩起池中的水来喝,水面流动宛若细碎的水晶。
无歌刚刚撩起一捧水,想要喝下去清清嗓子,身后忽然传来问话声,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就站在离自己不过一步的距离,无歌的手一抖,捧起来的水又都撒进了水塘。
“你怎么跑到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去了,不是在曌州城好好呆着么?”
“你是......”
无歌几乎是颤着身子从石床上坐起来,注视着眼前这个和乔装前的苍术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无歌面容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戒备之意。
那个人似乎对于无歌的态度有些不满,于是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却用一种‘我会伤害你’的眼神看我,真是麻烦。”
听闻,无歌四下里望了望,不见那只鹰的踪迹,眼前这个人所站的位置,就是那只鹰原本敛翅降落的地方。
“你是恩人!”无歌恍然道,“方才是在下惊魂甫定,冒犯了,请恩人见谅。”
那人并无意接受无歌的道谢,他蹲下伸子,抬起头打量着无歌,喃喃道:“你又不认识我了?”
这下子反倒是无歌不知所措了,“我和恩人从前见过?”
“何止是见过!你这人也太无情了,说忘记就忘记,明明跟我们星君做了约定,说什么‘只要在这个世上存活一天,就会彼此思念执手向前’,现在倒好,见了也是个陌生人,把我们星君一个人留在山上也不去看他,好不容易去了一次还变了个虫子,更可气的是星君还认得你!这才重逢没几天,星君又救了你好多次,你还是不领情,跟块木头桩子一样!”
眼前这个人连珠炮似地埋怨了一通,说完便别过脸去,目光散漫地瞧着身后奇形怪状的山石,好像是赌气故意不看无歌。
可是无歌哪里知道这人话中的意思呢?从前发生的事,现在的无歌是不可能记起来的,可是她听到那人重复了好多次“星君”这个词,却不曾说一说自己的名字。虽然此时的无歌正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略带歉意地问道:“请问在下该怎么称呼恩人?”
“蓝寻。”
蓝寻气呼呼地扔了两个字过来,仍不曾转过头来。
蓝寻......无歌下意识地重复念了几声,费力地在脑海里搜索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意象和场景,可是仍旧一无所获。但是她忽然想到了蓝寻口中的“星君”二字。
“不久之前还在府里吃过饭呢,你果真不记得?”
蓝寻终于转过头来,他站起身子,又俯下身子,双臂撑在膝盖上,面带愠色地凝眸注视着无歌。好像是不让无歌记起自己来就决不罢休。
“是古玉星君身边的蓝寻?”无歌终于记起来了。
那是大约半月之前,无歌被古玉从疯牡丹手里救回到城里,养了两三日,公良文术提议大家到府中一聚,在饭桌上无歌见到了蓝寻。也正是在同一天,苍术教给了自己清明结界和心法。
“你总算记得了!”
蓝寻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对着无歌摇了摇头,便直起身子。
“如果不是你,现在我应该在璧山上,躺在竹林的藤床上,喝着西王母送来的茶,好不舒坦。”蓝寻哼了一声,继续道:“可是星君被玉帝召去了,临走之前还说你近日会遇到麻烦,吩咐我要好好地保护你,但是你连我蓝寻的名字都记不得,从前星君为你做的事也忘得精光,真是气死我了!”
无歌无言,转过身看着眼前一汪清泉,忽然轻笑出了声。
蓝寻听到无歌的笑,气不打一处来,两三步就凑到无歌身前,“笑什么嘛!不识好人心的大木头!真是不应该救你,让你被那个女妖怪吃了才好!”
“蓝寻和苍术,你们两个还真是相像呢。”无歌笑道。
“他啊,我们两个在一起修炼过......”蓝寻若有所思道,“一百多少年来着,哎我们神仙不像你们人把时间算得那么清楚,我从来不记过了多少天多少年的。总之,是一百多年前,无一仙人拜托星君让苍术留在我们璧山上,不久之前苍术才离开我们璧山的。”
无歌问道:“不久之前?”
蓝寻就近找了一块岩石坐下来,“大木头!我们所说的‘不久之前’和你们的‘不久之前’不一样的,大概一年左右罢。”
虽然苍术曾经和无歌描述过自己过去的经历,但苍术的话显然是剔除了重要细节部分的梗概罢了,苍术有什么不方便让自己了解的过往,无歌在当时便有了察觉。
虽然你不想说出口,但是因为我希望了解,所以你要将一切对我坦白。无歌并不是这种人,因此她只是随意听一听,便不再问,也不再提起了。
但现在的蓝寻,似乎有意对无歌说一些曾经的事,于是她试探着问道:“你和苍术在一起的日子,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么?”
蓝寻似乎是在认真的思索,“有趣的事情的确不少,不过无聊的日子更多,还是和星君在一起的时候最有意思。”说罢,他忽然问道:“苍术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是最担心你这个大木头的罢?”
“我们在路上送一个女人回家,结果遭人暗算,我醒来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躺在破庙的佛像前面,至于苍术......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大木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蓝寻忽然换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故意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喜欢苍术?”
对于蓝寻所说的“喜欢”,无歌心中了然,可是她对于苍术的感情,就像是对小师妹麝儿一样,有日积月累形成的习惯,有遵从师命的规矩,还有几分朋友之间的信义。若说男女之情,那是不含丝毫的。但是无歌并没有直接地否认,反而问道:“虽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蓝寻你会不会有些问得太多了?”
蓝寻不屑道:“又不是替我问的,我对你这个没记性的大木头又没意思。”
无歌看着蓝寻说话的样子很是有趣,于是话锋一转道:“如果我说‘我的确很喜欢苍术’,恩人你会把我怎么办?”
蓝寻思量片刻,回道:“就当做是我救你一命的还礼,你呢,就认认真真的回答我这个问题。怎么样,无歌姑娘?”
“苍术他,就像我在瑠门光院时候的麝儿师妹和商陆师兄一样,没有恩人所说的男女之情。”
蓝寻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面带赞许地点了点头,可他又觉得不该将自己的情绪就这么公然暴露在无歌面前,便装作一副肃然的样子,咳嗽了几声,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我知道了。”果然如此,不过就算是这个大木头对苍术有意思,那个苍术也没有哪个方面能敌得过我们星君。蓝寻如此想道。
无歌问道:“蓝寻,你能不能送我回曌州城?既然我和苍术是在城里分开的,那么线索就只能回去找。”
“果然是个大木头。既然你们是在城里遭人暗算,这不正是说明已经有人在曌州城里布下了埋伏,等着你们上钩。依我看,那些暗算你们的人布置了绝对不止一处的险境,而且他们的目的不是苍术,而是无歌你。”
蓝寻说的没错,苍术和自己不一样,他并非人世的劳苦众生,这里的鬼谋策划以及蝇营狗苟都是自己该要度过的劫,苍术为了实现师傅留给他的嘱托才在自己身边,卷入了自己混乱的生活当中,面对着一个又一个迎面扑来的麻烦。
蓝寻两手背在身后,对无歌断然道:“我不能送你回去。”
无歌不解,问道:“你回去之后肯定又会出事,你一旦出事,我就必须得去救你,说不定还得帮你收拾你捅开的篓子。如果我不出面帮你,被星君知道了,我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所以......”
蓝寻卖了个关子,手指在无歌眼前划了一个圈,才缓缓道:“我去帮你查苍术的下落。”
又是一个内心温柔的人。
无歌莞尔一笑,对蓝寻柔声道:“多谢恩人。”
无歌的笑让蓝寻响起两百多年的她,虽然无歌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全然不复存在,可是这幅笑靥,竟然一丝未变。
但是星君,这块木头,不对......这个女人,根本已经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蓝寻又道:“那你不许乱跑,就呆在这里。这个地方是九天玄女每十年一次到凡尘修养的玄女池,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近身的。我现在就去曌州城去找苍术。无歌你绝对不许乱跑!我可不想惹得星君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