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纳提被萧凌梦一箭射杀之时,叶臻正带着影卫埋伏在随云山脉中,准备清剿那支隐蔽的叛军,攻占军火库。次日打赢那场苦战,她甚至来不及带人收拾残局,就和阿兴一同火急火燎赶往崖州,随后又去了药王谷,一路大悲大喜。
直到四天后,也就是四月十一日,她带着苏冉再度来到崖州,在胡记酒馆内坐定,听影卫从头道来,才知道当日她打的那一战有多重要。
杨家峪地处随云山腹地,地势险峻,但胜在连接峡谷两岸。若中州益州来援,要往镇南关运粮或增兵,多半会借此地抄近道,还会让当地百姓做向导。谁也没想到,勤勤恳恳为官府做了多年事的老百姓里会混有奸人,也没人能想到,山坳里会藏着军火库。
就在叶臻赶赴崖州后不久,一支往镇南关运送战备的军队来到了杨家峪。留守原地的无极阁影卫和当地官兵拷问了俘虏,得到一个令人胆寒不已的结论:但凡不是叶明和江雨心他们提前一步设计使得杨家峪暴露,这支军队会被炸死在山谷里,无声无息换成一支由傀儡和尸兵组成的队伍,带着炸药,从关内炸开镇南关的大门。
影卫连忙分作几批,一面回平南县报送梁王夫妇,一面去向其他剿匪的队伍报信。前往平南县的影卫再度赶赴崖州寻找叶臻时,也带回了镇南关大捷的消息,而彼时崖州已全县戒严。
“也就是说,崖州已落入敌手?”叶臻倏然起身,握紧了拳。
原来申伯益竟联合崖州知县拥兵自重,控制了与平章府和临近县城的消息往来。
“不光崖州,附近县城也被控制了。”一个影卫道,“昨日镇北侯的人来送过信,说南疆大王子苏勒牧亲自潜入了平章府。”
寒轩的据点虽然都被翻了个底掉,但无极阁和血影的消息尚能出入。
叶臻脸色沉了下去。
杨家峪的局破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杨家峪?南疆打的,定然是内外夹击的主意。可阿苏纳提为什么这么早就发起进攻?即便挟持了苏澈,为何不再等几天?
她沉思片刻,点出一个影卫急声道:“想办法去镇南关报信。我不知哥哥先前是否想到,阿苏纳提进攻的时间太早了,或者说,还有其他人与苏勒牧合谋。”她顿了顿,心定几分,“镇北侯定然也会给哥哥传信,他们应有准备的。”
影卫连忙领命去了。
“联系血影。”叶臻摘下脖颈上的黑檀木牌,递给其中一人,“去找知县的家眷,他们很可能在申伯益手中。”
她指尖轻叩桌面,又点了几人道:“去把酒馆布置一番。散出消息,就说我藏身于此,引申伯益过来,必须拿下他。”
几人陆续领命前去。
叶臻闭上眼想道,此番不仅是为了引来申伯益,最好还能引来叶明和江雨心的残部。叶明和江雨心在崖州盘踞多年,她不信他们的下属能这么简单就被申伯益压住。她唯一怕的,就是申伯益不敢亲自来。
她又盘算一番,陈崇绪是被神殿的人带走的,根据她那天派出去跟踪申伯益和寻找陈崇绪老巢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那个神殿的人和当克蒙自或者苏勒牧应该不是一伙的,因为陈崇绪被带走后就再没出现过,而申伯益那边还在寻找陈崇绪。所以在申伯益眼中,陈崇绪可能还在她手里,他应该会亲自来找她。
不知申伯益背后的主子是谁。叶臻暗暗想着,不免气闷。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崖州人,究竟为何要帮南疆人做事?不光是他,她真不明白,为何西南会有这么多内奸?难道州府待百姓很差吗?但想到在渝川县的见闻,她难免有些泄气。总归是有哪里不好,被奸邪之人钻了空子,才策反了这许多人,碰上那般诡谲的手段,怕是只有心性坚韧之人才不会动摇吧。
叶臻坐在酒馆窗边,看着因戒严而寂静无声的街道,思绪不由便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街口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她遥遥望去,坐直了身子。
申伯益真的亲自带队来了。
或许是因为前次轻敌失了陈崇绪,此番来时,他带了大队人马,个个披甲执锐,还携带了弓箭和火器。除了他的亲信,也有普通的折冲府官兵和崖州县的捕快。
按照告示所写,靖西果毅都尉佟风华企图护送逆贼陈崇绪逃亡南疆,而有一个自称淮西果毅都尉君寒、实则是江湖大盗的人,乃是佟风华请来的帮手。
鉴于申伯益平日在县城中名声不错,又有知县替他背书,无人怀疑这次捉拿通缉犯的行动,甚至很多百姓也自发地加入了这一义举。
封城之前,青芝带着无极阁大部分人已经离开,青松他们需要救治,其他人也需要调往各个战场支援。留在胡记酒馆的影卫多以轻功见长,便于传递消息,随时撤离。他们手头没有甲胄也没什么武器,只能投机取巧了。
只可惜了这间酒馆。
影卫们按照指令分散各处隐蔽。叶臻和苏冉坐在后院廊下,开了一坛上好的秋月白,小酌对弈。
隔着一道镂空的影壁,前院空无一人,桌椅板凳看似随意地置在当中,大门用铁链从内拴住,但开了一条不小的缝,足以连通内外视线。
申伯益的亲兵一刀劈断了门上铁链,正要闯入,就被他拉住了。
申伯益站在门口,高声问道:“店家,今日可做生意?”
院中无声无息。
申伯益微微眯起眼,点了几人出列:“搜!”他观察一番院中布局,道,“这是酒馆,别乱用火器。”
叶臻将一切都听在耳中。果然如她所料,此人颇有几分心计。她眼看着十来个士兵进了院子开始搜查,而申伯益仍旧站在门口,便自棋盘上抓了一把棋子,足下无声变换位置,使了巧劲将棋子挨个击发。
如若他们没披甲,她能直接用棋子点穴。但他们披了甲,她就只能用术法了,当日在三清堂,她就是用这个方法破的因缘阵。
申伯益的视角里,只见那十来个人忽然一个个站在原地不动了。他喊了两声,不见他们应答,抄起大门下断裂的铁链甩向其中一人。但那人竟避也不避,被铁链正中面门,直挺挺倒下了。
见此情形,有人失声叫道:“有鬼!”
申伯益脸色阴沉:“什么有鬼,定是那女人装神弄鬼。”
他接着又点了几人出列。
叶臻在后头看着,眉心微蹙。这人竟也带了尸兵,尸兵用术法是定不住的。她暗道这人真是多疑又胆小,竟还站在门口。
她不想打架,最好是能简单拿下申伯益和他的亲信,兵不血刃收服崖州,否则牵连这么多无辜,又惊了苏勒牧,会对局势产生什么影响还未可知。再说,她的身体还是少打架为好,免得见了血又失控。
恰在此时,后院墙上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尸兵们开始在前院搜查,叶臻悄无声息翻到墙根下,见是先前那去找血影的影卫回来了,压低声音诧异道:“这么快?”
影卫身后跟着的血影朝她行了个礼,双手奉上檀木牌,低声道:“夫人,佟都尉手下的人已经救走了知县家眷。陈霖也在他们手中。都尉亲信阿弥带人藏在临巷一处民房,只待夫人先拿下申伯益,即刻便能前来助力。”
叶臻闻言大喜,连声道好。她本来还想着,当众拿下申伯益未免师出无名,反倒坐实她反贼之名平添口舌,这才想着借鬼神之说先诱捕他,待知县露面自然真相大白。眼下有玄天承还有小姨她们先下一城,倒是好办多了。
叶臻拿定主意,喊了一声苏冉。
申伯益朝这边看来时,苏冉掌下猛地发力,两个酒杯一前一后飞了出去。向前的酒杯直冲申伯益面门,被他拿长枪挑飞了。
向后的酒杯落在叶臻手中,被她捏碎,朝着几个方向就射了出去。不见那些碎瓷碰到了什么,只见院中的桌椅板凳忽然都开始移动,围着中央绕成一个圈。
申伯益正在诧异,便听得人群惊呼,不及多想,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踹进了门。
原来是一轻功绝佳的影卫早埋伏在离大门最近的二楼墙角,一见苏冉掷出酒杯便飞身而出。他身如电光,众人只见一道影子闪过,便看见申伯益跟见鬼似的踉跄着进了门。
申伯益一进门,大门就“自动”关上了。阳光下,“长相思”闪过几不可见的微光。
这普通的门板当然挡不住什么,但就在这关门的一瞬,酒坛从四方飞出,砸在了门板和院内桌椅上,烈酒泼洒,院内顿时酒香四溢。下一刹门板就被踹开,与此同时,叶臻苏冉和几个影卫从各个角落出现,将申伯益和留在院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踢到了桌椅板凳围出的那个圈内。
众人退开数步,两个影卫一左一右丢出四袋面粉,苏冉掏出腰间别着的火铳当中来了一发,叶臻掌中火系灵力随之跟上,院内瞬间爆炸燃起大火,热浪隔开了门外试图冲进来的大波人马。
一片乱局中,申伯益提着长枪跳出火圈,试图往火势稍小的院墙处跑,却被叶臻迎面拦住。
他看清她的脸,气急败坏道:“果真是你搞的鬼!”他随即高声喊道:“放箭!快放箭!”一面提枪直刺向她。
叶臻抽出寒光刀招架住他攻势,心下暗道,这人不是花架子。余光看见已有弓弩手翻上了院墙,朝着她的位置张弓射箭,另有几个尸兵不顾身上熊熊烈火,直奔她而来。她不得已错身让过,便叫申伯益往墙边走脱了。
却听“砰”一声响,申伯益惨叫出声,跌倒在地。
正是苏冉,她隐在廊柱后,填完子弹朝着他脚面打了一枪。她为了瞄准在原地不动探出头来,十数支羽箭顿时直冲她要害杀去,幸得影卫在旁持竹竿护卫。
叶臻趁此机会冒着箭雨冲向申伯益,虚晃一招夺了他的枪,自盔甲连接处挑开了他的胸甲,又是一枪将他挑起挟持在身前,大声喝道:“申伯益在我手中,还不住手!”
几支羽箭险险擦着他们二人过去。弓弩手面面相觑,终是停了手。
“岂有此理!”只听门外一人高声喝道,“大胆贼人,勾连南疆,私通逆党,如今竟还敢挟持朝廷命官负隅顽抗!本官乃崖州县尉,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院中大火还在烧。但大门口的火随着酒精燃尽,捕快们再拿布料扑救,已经灭的差不多了。
门板烧了大半,轰然倒下。叶臻挟持着申伯益,出现在众人眼前。
从身量看,申伯益高大许多,被挟持的样子显得颇为滑稽,但他是真的一动都不敢动。众人只见他脚上血肉模糊,不知叶臻的寒光刀已经刺破他脊椎最脆弱处的皮肤,只需稍一用力,他这辈子都别想站着了。
“区区县尉,好大的官威!”叶臻勾唇冷笑,“本官乃淮西果毅都尉君寒,陛下御封五品宁远将军。此贼欲谋害本官,颠倒是非,又当如何论处?”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那县尉将她打量一番,满脸疑惑。淮西府那么远,求证都要花费不少时间,这女孩怕不是随口胡诌。怎么看,她也不像个宁远将军的样。不说是个年轻女孩,这又设陷阱又放火又挟持人质的做派,不是江洋大盗是什么?不过,那“陛下御封”四字还是颇有分量的,他一时也不敢不信。
叶臻看出,这县尉是个能相与的,就是太直肠子了。她仍是挟持着申伯益,正色道:“本官做事,本不必与尔等解释,奈何有此小人拨弄是非。”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县尉看向那几个尸兵:“崖州靠近镇南关前线,县尉可曾听过所谓尸兵?这申都尉带着尸兵,又该如何解释?究竟是谁私通逆党?”
她说着,刀尖微微压了下去,扬声道:“申都尉,你私通南疆,绑架知县家眷要挟他为你做事,我可冤枉了你?在场诸位皆是证人,你大可直言。”
申伯益痛得发抖,勉强哼道:“你刀架在后面,我如何敢言。”
众人见叶臻言之凿凿,顿时爆发出议论来。
“知县大人是被要挟的?”
“申都尉私通南疆?”
县尉有几分见识,见那几个尸兵被火烧焦了半边身子却仍面无表情,已然信了几分。他肃了神色:“你说申都尉私通南疆,绑架知县家眷,可有实证?”
“自是有的,证据稍后便到。眼下还望县尉明辨忠奸,莫叫下属盲从,犯下大罪。”叶臻说着,唤了一声,“阿冉。”
苏冉会意,拿着银鱼袋上前,掏出鱼符在县尉跟前一亮。
崖州偏远,知县也不过七品,所以申伯益在此才有这么大的话语权。但叶臻同为果毅都尉,又有加赐的散官官阶,县尉思索片刻,低头拜道:“宁远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