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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一)选择

桃源游猫记 夏侯杏 4707 2024-11-13 09:30

  人间似是更热闹了,又似是更不安宁了。江南千年不见战乱,如今终有祸乱再临世间。集虚山作为当年的战场,光是最终一战在此殒命的妖族、人族就约有十万。但相应的,魔族也付出了更为惨痛的代价,当年的统领让对方签下了条约,魔族千年内不得踏入人间半步,人间这才踏入了难得太平的千年时光。

  然如今千年尚未完全圆满,条约却已经松动,人间掀起了名为魔族的波澜。修魔者,嗜好杀戮血气,在毁灭中贯彻自我的生存之道,魔族一旦肆虐,人族或妖族都没有好日子可过。

  “当年咱们的学院长正是仙魔大战的统领之一,自然也是让魔族签下不入人间千年的人之一,如今千年未足魔族却能撕毁条约,这不仅说明他们有了更强的力量,而且复仇的执念恐怕也是难以置信的时刻未曾放下。我们这边是和平了千年,他们却是煎熬怨恨了千年,恐怕实力今非昔比……”

  长老唠叨那么多,无非是想表明“今天开始学院所有人无论上下老小都给我听从高层指挥为不久后的大战做好准备”这一结论。

  文瑾面无表情地打开又一张传递过来的纸条,然后把它放回前面几张纸条共同藏匿的地方。这些瘦金体所写的字,似是无聊至极,让她看完之后就放作一旁,不再展开。

  “窦森和汤公子到了京城演出了前作哦。听说了吗?”

  这种事情作为汤公子的头号粉丝早就知晓了好几天了好吧?这是村里人终于从大山里走出来了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文瑾突然想到,脚下这个学校在千年之前原本是一个古战场。明明是葬送了那么多的亡骸的地方,却被几位前辈运用风水之术加以净化重建,恢复为原有的清净之地。说是沧海桑田也不为过。

  不过,好像也不太对。

  “如化蝶般相爱,是否就完满。”

  文瑾也大概猜到白隽是什么意思,只是佯装不知。

  天翊城附近几座城池已经沦陷了,这是最严重的。江南这边则只是扬州的几处村庄受了战火。京城那边暂时无恙,但相邻的几座城镇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骚乱。这些动乱似乎都集聚在当年的几个主战场附近,作乱的手法又不尽相同,或暗杀于无形,或使用来源不明的毒物,或直接将村子烧成灰烬,总之,十分残忍诡异便是。

  文瑾有些隐隐不安,她不知道在未知而必然的战乱中她会遇上些什么,是暗算,还是陷阱。

  揉成一团,放在了方才放置纸条处的一旁。最后一张传递而来的没有再看,她不想再理会这狗的一举一动,只会让心情更加烦乱。

  然而,刚才的纸条却是翠翠传过来由文暮所写的留言。“——吾要离开一段时间,短则三日,长则一旬。望主人勿念,吾与其他同伴一直与你同在。”

  出门匆忙,她留下短短的信笺让司空瑛传达,司空瑛则让同门派内的磷叶鸭子传递,又因哮月犬的机缘巧合,桃源的主人没有打开那张信纸。

  然后,文瑾找不到那只黑猫了。

  后花园,不见。先贤纪念碑处,不见。长老阁处,不见。练剑坪处,不见。问及同舍生,不晓得去处。总之,是甚处都不在。

  文瑾觉得自己心绪过于不宁,不然现在也不会这般郁结。平时她看着是淡定自若,不卑不亢的沉着模样,此时却是一反常态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她又走到了后山的溪水处,有言静水深流,她今天却在寻思着若是胸怀中流淌着的是疾奔的涌流,侵蚀出来的沟壑岂不更深刻、更耐人寻味?

  是清澈的溪流。往下看还能看到鱼,卵石,水草,当然,还有漂浮在表面的光斑。她想起故乡也有相似的一条溪流,于是就在岸边坐下。顺着鱼游动的方向,一股清流缓缓凝聚,牵引着鱼儿在半空中划出好看的圆弧。

  今晚夜空晴朗,与透澈的水流十分般配。文瑾身后的古树枝叶间突然亮起点点灵光。

  漆黑之中,远方传来了故人书信。展开来看,是用锦绣织成的中原地图,魔族的方位被悉数标记出来,进攻和防守的路线都已划出,只等对方的确认。

  那人露出一丝冷笑,却随即恢复平淡,并不再看对方所写之事,只是点起暗淡烛光。

  清流转而在空中腾跃而上,像是舞动的灵龙一样腾跃而上。在下的溪流随着心念而动,溅起一片水花,与之交映,便像是一幅意境朦胧的山水画了。眨眼的功夫,又成了皎月,云峰,亦或是流星。这是桃源主人最熟稔的把戏,桃源的猫儿喜欢吃鱼,她便御水用鱼变出各种戏法逗他们高兴,而戏法最后往往又是万般情景皆散,只是串起鱼生起火烤着来吃罢了。

  “鱼的话……姑娘还是别吃的好。”

  古树间的那片苍翠灵光传来声音。

  “莫非阁下是觉得,眼见有份,也想来吃一顿?”文瑾微笑道,并不看身后。

  “唔……这水最近瞧着不大干净。我日夜在此,眼见为实。”古树灵说道。文瑾觉得好笑,溪水如何,御水的她还能不知道吗?但她并不言语,只是烤着日常不爱吃的鱼。

  见文瑾不再说话,它又再问:“不瞒你说,其实咱少说也是活了约摸百年了,神通本事倒还是有些的,姑娘心中想的,是否是寻找一只走丢的黑猫?”

  “倒也不差。阁下还真是有几下子。那可知我家的猫哪里去了?”文瑾想忍住不笑,并不揭穿它。

  “去处不知,但大概是平安无事。”

  “当真?”文瑾拿起烤鱼啃了一口。桃源的猫最喜欢的鲈鱼,她吃了却容易过敏。

  沉默一会,古树灵又说,“有些话语也许对熟悉的人不容易说出。既然萍水相逢,不如在这月夜下谈些往常不想谈及的心里话。”

  “嗯……”

  文瑾若有所思,“确实一直有一事叨扰,直到迫在眉睫才感到此事的真切性。”

  “如何?”

  “烦恼着……我还缺少着什么,来下定决心。”

  柔和的光芒,虚无缥缈。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朵朵桃花盛开,但却不显娇艳。

  “所以当初只用一只灵猫陪伴的原因是因为,纵有其他灵猫相助,不过也只是改变不了‘命’的‘运’啊。”

  “可是做出选择的依然是你,暮。”

  文暮在一片虚无之中,与谁继续着对话。

  “不过翠翠,你还是别再装了。我早知道是你。”文瑾转过身,朝那片灵光露出笑容。那片光芒稍一聚拢,就成了一个披着长发的秀气少女。

  “真不好玩,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知道我不能吃鱼,就找了水不干净做理由劝我不吃;看出我心绪不宁,也只有你一人。不过文暮的去向,你确实知道?”

  翠翠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烤鱼就吃,一脸无语,道:“她让人将离开前的留书交给你,而对方让我转交时也曾说过不用过多担心黑猫的行踪。只是某个人似乎以为那还是某只狗的纸条,竟然看都没看就放在一旁了。有时我真心想不懂,你们怎么突然之间不和,突然之间又很要好了。不过反正,我不喜欢那只狗。”

  “为何?”

  “总觉得她很有心机,远胜碧迟。”

  文瑾并不能理解翠翠什么意思,明明她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都只觉得她单纯可爱。可是,为什么她却不能简单而干脆地反驳翠翠所说的话?因为她刚才想起的不是白隽平常单纯粘人的样子……而是偶尔流露出的莫名冷淡吗?

  “文瑾,你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缺少决心?面对什么事情?”

  翠翠露出担忧的神色。

  “……”文瑾沉默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不语。

  “我猜……难不成你想把自己的烦恼之事不跟任何人提及,只是一个人承担下来?”

  “要是人人都像翠翠一样懂我,岂不乐哉。”

  翠翠握住了她的手。她早已颤抖不已。

  “你想一人事一人当,可是你的命运也是与很多很多人相连的啊。”

  “什么意思?”

  “如果你哪天着了风寒,我和闲灯会在一旁照顾你,担忧你的病情会加重;你哪天要去冒险,你觉得那是你一个人的事,让你的家人勿念,可是,如何不挂念,如何不担忧?”

  “但这不幸是要降临我头上的,这和你们……”

  翠翠微微皱眉,露出无奈而温柔的笑容。

  “你遭受不幸朋友们会难过,那如果他们遭遇不行了呢?”

  文瑾沉默了。

  “若是有个富贵公子因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失去他的所有亲人和万贯家财,他确实是最可怜可泣的不幸之人,那死去的人又如何?”

  文瑾一直只觉得自己的不幸只会和自己相关,从来没想到会牵连别人。所以她也不想把自己要遭遇什么劫数的事情告诉别人,可是,又感觉到孤独。

  所以才说,她还没有那个决心去独自对抗一切。她从桃源而来,猫仙大人给予她对抗命运的伙伴只有文暮一猫,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依靠。

  她向来是非分明,若是大家只有一年的同学缘分,何必再让对方挂心更多,等缘分已尽时,自然离别便好。

  若是那一天到来,劫数是以友人之死报应在自己身上……

  文瑾想到翠翠要是死了,闲灯要是死了,然后又想到白隽那爽朗的笑颜,和冷漠难测的淡漠样子。仿佛看见她站在火海之中,任由火焰吞噬自己,即便皮肤被烧得焦黑,知觉也被烧得麻木,却还在说着满天的火光是多么明亮,脸上的表情却分毫不为所动,哼,这狗不是说对自己的死活也不上心吗,这倒当真不骗人。明明大概连内脏也会一同烧尽的吧。文瑾倒也觉得自己的想象可笑,白隽又怎么会被火焰吞噬?

  年幼时,两亲的关爱鼓励会滋润幼儿的成长;待他长大后,两亲即便在远方也会成为异乡的少年的精神支柱。

  若是感到孤独,知道有人还在身边支撑着自己就好。

  文瑾知道自己之前为何不能下定决心了。她感到孤独,自然也感到害怕,那又何来意志去独自承担自己劫数?

  独立的前提,是父母的扶持。独自的前提,是还有在自己身后还有人陪伴。

  “翠翠,你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啊。”

  那么这件事,便只告诉一人。

  然后纵有刀山火海,沙漠绝境,她也敢独自一人去闯。

  “暮……原来如此,所以你真的就这么决定了吗?”

  “是的,猫仙大人。”

  比虚无更虚无的空间,柔和的桃红与温暖的明黄交织着,再也看不清彼此。其中有个跪着的黑发猫耳少女,重重地向前磕了一头。

  “就让吾……替主人做出选择就好。”

  锦绣图被倾倒的画砂所盖。那人又抖擞了几下,画砂悉数掉落,露出原本的模样。尽管如此,却有一处的痕迹依然留在那江南某所城镇之上,无论如何也不再变更。这一改动,像是触动了棋局的关键一子,整个战局也将随之全变。

  那人觉得,这样也不错。只不过是突然好奇,自己是否也可以把自己的命运变得完全不一样。

  只要,她肯愿意一同。

  不同的觉悟,从而做出不同的选择,就是这一刻决定的。某人一时说出的话语,流露出的失望的情绪,眨眼就成了自己的劫数之因。

  不用追及多远之前的时光,不远不近,不偏不倚,故事终末的终末,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的了。

  文瑾又见到,白隽一如既往地给她夹带了点心,一如既往地过来粘着她聊天。她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就像哮月犬一样将那种事当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还笑着,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确实喜欢这狗。

  此时,距离又一次的与魔族的决战还有八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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