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主人故事的旁观者。
因果、终末之类的,吾比主人更清晰得多。只因,旁观者清。
吾离开七日,回来时,吾看见主人身旁,站着那只哮月犬。
那时吾并不知道她们刚结束了一段冷战,也不知道往后也……话说回来,每次看见她们时,就总觉得,“这两个人真是般配啊。”
为什么吾要使用“般配”这种对男女之间的形容呢?但是,吾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了。
这世界上好看的皮囊是千千万万。眉眼弯弯,笑靥明丽,朝气的双马尾,以及秀气的眼眸,主人如同这世上千千万万可爱的女孩儿一样可爱。明眸善睐,英姿飒爽,一席月白色的袍子似乎不染半点灰尘,白隽如同这世上千千万万的英气少年一般爽朗。可是,她们也是不同的。
那丝灵气,看着像是微小的光芒,却能如盛大的火光一般愈发旺盛,照亮辽阔的天空。
而除了主人,吾只在白隽身上见过这点灵气。
像期盼着自己看的故事的主人公会走向幸福结局一样,吾相信着她们一定会成为不可替代的要好朋友。
哪里……有些不对?
觉得她们般配的人大概不止吾,主人门派那边似乎都默认这是既成事实了,也不知道几分真假地每天拿她们来调侃。
主人似乎不喜欢这样,她自己动手,写了一手手稿,以同门派的美人鱼和白隽为主角进行拉郎配,结果因为效果太好了差点入选为戏剧社明年的表演节目。主人明明只要白隽表现出半点“她不是她最喜欢的人”都会觉得不爽,却又主动把她捧给别人。
汤何澜又出了新戏,是《复仇群侠传》的衍生戏剧,以他为主角的《网虫侠》。白隽对汤何澜不感兴趣,却也因为主人喜欢,约好后日一同去看。门派里还有一同学与他们目的一致,想与他们一同期行。白隽觉得没什么所谓,便应允了。主人却死活不应,白隽便只好婉拒了对方。结果乘搭马车时,偏偏双方又遇上了。白隽觉得,既然遇上,干脆一起去下馆子得了。主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结果变成了三个人同去同回的尴尬出游。
“本来就是打算好的。我只是想和白隽一起去看戏,那家伙倒好,硬是要扯多一个人。结果饭不想吃,戏也不想看了。”
主人回来跟吾抱怨道。
“主人,其实吾总是想不懂为何你和狗总是有这么多的矛盾……简直就像……”
若是吾和友人出去游玩,插上第三者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何况主人也说那个同学为人十分友善。
“哼,这可好懂。会对一个同性友人如此介怀,我看不是你主人脑子有问题,就是她喜欢那只啸月犬。”
吾把这件事与司空瑛提及,她轻轻地笑了。
喜欢?可是主人跟吾一直说到的,是她只喜欢汤公子,汤公子是异国和她具有几个时差的完美恋人。吾总是愿意相信他人,主人说是这样,那就是吧。
若是吾和友人出去游玩,插上第三者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何况主人也说那个同学为人十分友善。
“哼,这可好懂。会对一个同性友人如此介怀,我看不是你主人脑子有问题,就是她喜欢那只啸月犬。”
吾把这件事与司空瑛提及,她轻轻地笑了。
喜欢?可是主人跟吾一直说到的,是她只喜欢汤公子,汤公子是异国和她具有几个时差的完美恋人。吾总是愿意相信他人,主人说是这样,那就是吧。
那段时间,总是持续着主人和啸月犬吵架和好吵架和好这类的消息。吾没有多加想象和思考,学院每天安排的事情可多了,吾整天忙活着,尽管如此,那一天却依然准时到达。阳月的第三日,吾去了藏书楼。然后,又到了午后。
吾趴在桌子上,和谁都不想说话,周围的人吵吵闹闹,仿佛是从隔绝的另一个世界中传来的声音。吾好不容易转过头去时,发现主人一手被白隽拉着,另一手拉开了窗户,表情竟然似乎带着求助。吾走出门外,主人一把挣脱白隽,又把吾拉走。白隽那双好看的眼睛中透露着生气,结果她又干脆赌气地直接不理会主人而走远。
“呵,你知道吗?刚才那只狗就因为跟我讨论《复仇群侠传》里的一个剧情细节就开始发脾气了,在第三部中剧情小网虫明明是赶过去救人的途中被洛基埋伏了,她却死活不信说小网虫是在本营里遭到敌袭的。真的很可笑好吧,她不是说自己喜欢窦森吗?连窦森相关的剧情都记不清。这还没完,我在跟她就事论事地讨论,她就扯到了'你这种态度也只有鸭子才受得了吧怪不得你最近都和她玩在一起'。大哥我一到休息时间你就粘过来一日三餐都在被你监督着不能吃太多糖,现在你还怪我和翠翠走得亲近?是谁一天到晚粘着我了?不,还不止这个,就在刚才,我一遍遍地想和她阐明我的意思时,她竟然连续打断了我八次!”
“打断八次什么的……”
“如何?你是觉得无法想象无法理解对吧?可是刚才就是如此,打断完之后她还装作没事人一样拉着旁边的龟川一起聊天。然后呢,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咯,我想直接走掉,呵,这个时候她又过来拉着我了。”
真正生气的时候,主人眉毛便会竖成倒八,双眸直视对方严肃地叙述着事情来龙去脉。以往吾听到她们之间的口角总是没当一回事,毕竟,吾也总是能见到她们亲密得不能更亲密的样子,然后吾直到今天才发现,那是吾天真的一厢情愿。若是真的感情完满,又怎么会发生这么多零零碎碎的口角?也许白隽或主人是仗着两人感情好而自以为进行着并不会伤害感情的吵闹……但实际上,这会消耗她们之间的感情。
而那一天,吾觉得那个平衡打破了,失望超过了喜欢的分量,从此,赌气会变成真正的死心,说出去的话再也不值得解释也不值得提起。
当然,一切只是吾的想象。毕竟吾当时……
“主人,此事先不提。就是……那个什么,我最近修炼上遇到瓶颈了,能劳烦你去藏书阁找一本书吗?”
“书?”
“是的。请你稍加翻阅,然后吾再向你请教。”吾并不知道自己编理由的功夫如何,在主人那漆黑透澈的双眼直视吾时,吾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那,名字是?”
“《占星窥镜不奇妙物语》。”
吾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于是,文瑾走进藏书阁中,找到了那本有着奇怪书名的书本。内容果然也很奇怪,可惜也仍然很平庸。作者用如同白开水般的语言叙述了一个少年布置了一个占星法阵来拯救自己的国家的故事,只有章节末尾的魔法阵图画得精细而富有吸引力。话说,一张图能比前面洋洋洒洒的文字更有魅力,不正是突出了故事的苍白吗?不过,文暮怎么突然对西洋的占星魔法感兴趣了?
她看完,便想回去。结果没走几步,便看到白隽就站在前面。
她也不大吃惊。她们之间奇怪又尴尬的巧合多着是了。比如回学院前同时跟一个朋友传达消息;又或者同时买了一样的书。不过是在藏书阁偶遇,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她现在并不想见到她。
白隽沿着一排书架走了过来,她想绕开往另一个方向走掉,结果听脚步声她又是绕回来了,文瑾折回来,听见她隔着书架在那翻书。出的路被挡住了,还是等她慢慢走掉好了。因为并不想发出声响,文瑾就蹲在那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无聊的时光,时刻都是过得格外缓慢,结果过了好一会,白隽还是没有走掉。文瑾心里默念着猫仙大人的名字,求她让这狗快点离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明明那里的书并没有放什么《诗经》,白隽却又偏偏提起。文瑾想象白隽舒展笑颜读那些无聊的句子时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不会害躁一样只盯着她,月白色的袍子衬得她仿佛不落凡尘的仙子一般,文瑾从来没有说过她好看,可是又总是不得不认。白隽还总喜欢装出一副斯文有礼的君子模样,仿佛自己真的能雌雄莫辨一样,最近还和那些同门派的男生一同讨论着战局的走向。
让她总觉得,很遥远。
一开始的烦躁变成了平静,对啊,不好吗?此刻她们可是难得的平静相对啊,只是,隔着书架背对背地相对罢了。
“若是桃花盛开到夏季,她会听到蝉鸣和浪潮声的吐息;若是桃花盛开在秋季,她会见识枫叶与果实的赤红;若是桃花盛开在冬季,她会见识这世界最明澈的冰川所勾勒出的弧形……可是无论她盛开在何时何地,我都会让她抬头看见最美的星辰,一颗两颗无数颗,都像你。”
她曾经向她提过,故土四季盛开着永不凋谢的桃花。
她说,总有一天想见识一番呢。
文瑾轻轻地笑了。
“你总是说我对你还不够好,不若他人……可是你却不知道,你所见到的已经是我所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这是某次文瑾说她对美人鱼的好似乎比谁都更好,白隽回答的话。
可是她不是那永不凋谢的桃花。有形之物,终会消逝。就像人的感情?她讽刺地想。
然后她站了起来,想直接离开。
主人在桃源时,吾的能力分毫不见寸进,只是因为,主人还没去到那人间,没有遇见过称为“命运”的事情。
如今她终于尝到了那人间的酸甜苦辣,尝到那人间最让人生畏的七情六欲。她也终于入了红尘去,成了一个普通又不大普通的女孩子。
“所以,你搞定了这件事了吗?”司空瑛倚靠在窗台上,一双凤眼看着吾。吾和她又回到了桃树里层的空间,共同呼吸着这片狭小居间的空气。她最近几晚都在忙于绘图,勾勒着她那隐藏着学院以至人间未来的蓝图。
“嗯。”吾应道。
那一天,抽签谁才是陪伴主人离开桃源的灵猫的时候。吾只觉头脑异常昏沉,呼吸困难,似乎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眼前的景色无比清晰,出现了无数一闪而过之景色。那不是偶然,而是吾第一个觉醒的能力。属性是,阳。不断流动的情景,其中的某个瞬间——如同瀑布的某一节,被吾捕捉到的,是可以趋向吉兆、改变未来的信息。突然有一个声音问吾——你想文瑾活下去吗?吾回答,当然。那一瞬间出现的是一块刻了字的巨石,于是吾知道了,被抽中的会是北方。文岚说,抽签的方法这样一变,似乎成了命运选择了结局,也许当真不假。
所以,做出选择的是吾。
“这样一来,你主人就会活下去了吧。”
“是啊。”吾眼中的忧愁不减反增。
“那哮月犬和你主人呢?”
“什么意思?”吾佯装不知。
司空瑛停顿了一刻手中的笔,朝吾娇媚地笑了。
“我可是算过了,东方的话,会有那表明的心迹。”
吾呆了好一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骗了。
“狐狸前辈今天让吾,去藏书阁一趟。然后吾回去时,见到了……主人而已。”
“骗人,还有哮月犬,对吧。”
不对,才没有看到呢。
也没有听到。
——你有什么好逃避的,明明不仅看到也不仅听到了。
——在主人站起来想要走掉的时候。
“她说了吧,那句实话。”
是的,白隽说的是……
“文瑾,为什么你就不承认你自己的感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