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宛回到席间,心中颇不平静。在她看来,她与晏怜双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不论是家世、背景、品性、才情,尽皆门当户对。可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丫头,频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就她所知,五州之内,世家大族之中,并无有她这样的一个人,何况相貌并不出众。到底是她多虑了,还是那丫头竟有什么狐媚之术四处招惹人?她不得而知。可越想越不是滋味,林仙宛传来丫头小琪,一阵耳语,小琪且领命下去了。
陆元站的腿脚酸软,便想着下山回去。一路上山风拂过,带着阵阵野花的芬芳,山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还在轩辕台观礼,陆元行得快,不久便到了山脚下。正兀自往前走着,突然出现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陆元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小姐身边的丫鬟林小琪。陆元不想与她争执,也不愿惹事,她欲避开她,便向左挪了挪,没想到小琪也随她挪了步子。
陆元又向右走,小琪手上用力,一把推开她,一边说道:“看你往哪走。”陆元重心不稳,往后倒退好几步,差点跌倒。她心中不明白,为何这个林小琪总要为难她?
“你想怎样?”陆元淡淡的说道。
林小琪剜了她一眼,嘴角藏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小浪蹄子。”一边说着,上前几步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陆元毫无防备,没料到她一来就上手,口中说出的话更是难听,“我招你惹你了?你如此咄咄逼人。”陆元摸了摸火辣辣的左半边脸,心想为何碰到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
“打的就是你,你还敢问我?四处勾引世家公子,不要脸。”说着靠近陆元又是一巴掌,“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样子,就这样还想染指晏二公子。”
陆元本想避开她的手掌,奈何小琪是个练家子,自小习了些功夫,伴随着林仙宛,深得她的信任,陆元也就避无可避。但她听到了话中的重要信息,晏二公子晏怜双。
“你把话说清楚,我陆元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认识那什么晏二公子。”“少给我装蒜,我家小姐可是亲眼目睹,不知羞耻。”林小琪为她家小姐不平,恶狠狠的瞪着陆元。
陆元这才明白原委,她心知这是误会,可她百口莫辩,眼下见这个丫鬟正在气头上,解释也无济于事,她也不会相信她。
“怎么,无话可说了?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一心想着攀上高枝,麻雀变凤凰。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林小琪见陆元不说话,必是证实了她所说的一切,于是十分鄙夷的冲她说道。
陆元听了,只觉这人既无知又无畏,并不想和她继续纠缠下去,便开口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存有你说的那份心思,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可以走了吗?”陆元嘴角沁着血,眼睛直视着林小琪,看得小琪心中无端的慌乱。
“想走?没那么容易。”说着,小琪使出袖中所藏的天丝绳,三两下便将陆元捆了个结实,这天丝绳细软柔韧却无比结实,一般刀剑皆奈何不了,何况陆元这样毫无身手的。
“你究竟想干什么?”陆元心中既恐慌又愤怒,不知这丫鬟又要怎么对付她。
林小琪看着陆元的反应,心中甚是满意,脸上呈现出得意的神色,说道,“知道怕了?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便不知道好歹。”说着,将陆元拽向一旁林子中。林中隐有一处废弃的茅屋,不细看完全发现不了,这也是林小琪无意中发现的。
“你放开我,你究竟要怎样?”陆元无奈又无助,林小琪也不搭理她,把她拽到了茅屋里,绳子一端系在梁柱上。
“林小琪,你家小姐贵为千金,性情贤淑,怎么会为难我这样一个无名丫头呢?”陆元定了定心神,她要争取尽可能的机会,“这是林小姐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
林小琪听了有些意外,想了想,大声说道:“自然是我家小姐的意思,你少废话,好好在这儿呆着吧。”说完便要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以后给我安分点,哼!”
“小琪,林小琪……”陆元喊了数声,林小琪越走越远,陆元心知再喊也无用了,只见这茅屋倒也没什么蛛网灰尘,但也没有什么陈设,仅只一桌一榻一张竹凳,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陆元使劲挣了挣,却怎么也挣不脱这绳子,腹中开始饥饿,她只得高声喊道,“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只可惜,无论她再怎么呼喊,也无人听见她的求救声。这林子深处距离大路尚有一段距离,除了附近被惊飞的鸟雀,再没人回应她,不管是往来的行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偶有山上下来的乡民百姓,隐约听到叫喊声也都不以为意,大伙兴高采烈,没人会想到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里,会有人被困在林子深处茅屋里。
眼看天已向晚,暮色渐渐蔓延。陆元精疲力竭,也不再呼喊了。她想着小琪那精秀的脸上眼藏的恨意,她真的不明白,她们仅只数面之缘,在听雨楼中她不过就事论事,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便引起她如此大的不满与恨意。可她陆元对小琪从未有什么恶意,如果她现在出现放过她,她是不会记恨于她的。可她等不到小琪的善意,也等不到奇迹。
黑暗笼罩在大地,林深更显静寂。陆元长在大山里,夜路走的多,可眼下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也不像西州有那各种鸟鸣之声。路元的心在一点一点地下沉,绝望与恐惧便开始蔓延开来。眼泪一瞬间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轻声抽泣着,也不敢大声嚎啕,这种心伤被所有人忘却的感觉,痛到心底。若无人发现,可能就要亡命于此了吧,陆元越想越伤心,越感恐惧和绝望。而茅屋外,阴云密布,不见明月,不见星辰。不一会儿,狂风大作,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大雨瓢泼似的倾落于大地,吞噬着一切嘈杂喧闹之声。陆元一边害怕,一边大哭出声,向大雨倾诉着她的遭遇和委屈。
听雨楼上,王舒雨负手而立,吴掌柜躬身立于一旁。
“吴叔,还不见她回来?”王舒雨话中隐着丝丝担忧。
吴掌柜在一旁答道,“已经派人城中四下去找了。”
“城外呢?”王舒雨又问道。
“公子,陆姑娘随众人一道出城观礼,也该一道返回城中,连风城这么大,我寻思着莫不是逛到某处迷了方向。故未曾去城外寻人。”吴掌柜如实相告。
“即使在这城中绕上一圈,也该回来了。”王舒雨自说道。
“公子,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派人去城外。”吴掌柜自退下了。
王舒雨心知陆元乖巧伶俐,绝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他也一直任由她出入来往,不曾拘束过她。眼下,心中却有丝丝悔意。
楼外,远处黑云聚集,本是十五的夜晚,明月未曾现过身,这并不寻常。王舒雨自腰间梅子青罗带中,取出一颗猫眼大小的珠子,托于掌心。这颗珠子通体墨绿,散发着莹莹的幽光,犹如魅眼夺人。王舒雨心下暗惊,这十来年间,还是首次见它反应如此强烈。原本色如青松,翠绿色的荧光柔和温润,但此时,它颜色幽深,隐隐可见其中流光翻涌,似滔天波浪。王舒雨凝了凝神,将它收入腰间。继而自袖中一挥,一只精巧的金色纸鹤扇动着小翅膀出现在他的眼前,王舒雨传出心语,小纸鹤随即飞了出去,消失在暮色当中。
不多久,狂风暴雨袭来,帘幔被大风卷起,同时,卷起王舒雨的发丝与衣袍。风雨中,一人白袍长发,一匹枣红骏马,双双飞驰在夜幕之下。脚下雨点溅起千朵花,罗袍尽湿不掩其风华。
茅屋中,陆元饥寒交迫,浑身酸软,哭得倦怠,不知何时昏厥了过去。迷蒙中,隐隐感到手脚得到了解放,终于落了地。后面,又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暖意,渐渐驱走了风寒,既惬意又温暖。身体好似腾空倚靠在云朵之上,舒适柔软,如梦如幻。陆元的脸上一道道泪痕,感觉盐渍渍的不适,于是,轻轻蹭到那云朵上面,紧紧抱住不放。她想着,如此便可以安然的睡下了,忘却悲伤,忘却危险,忘却这所有的烦恼。
来人见她被绑缚在梁柱之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遂挥剑斩断天丝绳,一手接过她,感觉到她浑身寒凉,外面又是雨横风狂,只好于茅屋中生起一堆火,供她取暖,静待风雨过后再做打算。
他静静的望着陆元的脸,她的脸上泪痕阑干,她似乎感觉到温暖,蹭在他的胸膛上。她脸上的愁容消散,代之沉静祥和,如潭水一般宁谧。比目珠在火光的映照下,红艳艳的犹如赤玉一般,他记得这两颗珠子,也记得这珠子的主人。
不多时,骤雨停了,风也住了,来人轻柔的怀抱着陆元,挥袖灭了烛火,出了门,留下马儿,御剑而行。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又悄无声息的退去,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想想白天的庆典何等热闹喜庆,到了晚上却是风雨大作。如果说神器庇佑显灵,也该是和风细雨,如此这般,不免让人心生猜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