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花城主西人鹤,双目幽绝,眉头紧锁。他长袍一挥,幽暗无边的殿内显现出一座光亮的大门。他步履轻抬,身后凭空涌起无数冥币似雪片一样漫天飞舞。
院子外面每一棵枯树下都匍匐着一个纷花城众,或是抽泣不已,或是悲愤号呼。西人鹤全然不理这些城众。目光深沉,一步十丈,朝大榕树方向走去。没几步便来到了虹练的尸身前面。
圆片状的冥币纷纷落下,挂在了树梢,盖住了枯叶,和无数尾随而来的白衣城众混在了一起。好似一场突然降下的暴雪,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色。唯有不远处,一株人形绿植突兀的立着。上面绿叶青翠,苔藓水嫩,各色花朵娇艳招展,但是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气。
西人鹤踉踉跄跄地走到跟前,眼中尽是血丝,喃喃唤道:吾儿啊,吾儿啊。身后一片魔众停在三丈之外,也跟着呜呜咽咽起来。
西人鹤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地从虹练的头上拂过。抚过她头上的兰花,金菊;抚过她脸上的葫芦藓,大凤尾,四叶草。他眼中含泪,手指轻轻颤动,那些抚过的花草叶子也跟着一起颤抖。
最后,手指停在了从虹练嘴里伸出的那枝梅花跟前。那一枝遒劲的暗褐色梅枝上只开了两朵粉色梅花和一个硕大的花苞。西人鹤的手顺着梅枝往前,那花苞突然间便挣扎起来,仿佛有个东西想要钻出来。身后的城众见到这副景象纷纷后退挤在一处。西人鹤却突然间面露凶相,一反手将那梅枝折了下来。那硕大的花苞顿时枯萎,在他手中化作粉末。
他拍了拍手,随即转身大步朝大榕树走去。
且说寒墨抓着思慎多越过魔门来到人间,正从半空中往一片山林掉落。只因方才与虹练打斗不容多想,此刻自己也不知道在人间何处。但也因此才侥幸杀了虹练。
寒墨抬眼四处张望,周遭景象没有一处是眼熟之地。青翠的山峰一座高过一座,根本望不到尽头。周围只有参天的古木和齐人高的杂草。
寒墨之前与虹练打斗已经是勉力支撑了,此时急于找个僻静地方养伤修整。他俩便在林子之间摸索前行,不出一刻钟,便在两株参天古树之间找了块平地。
寒墨让思慎多在一旁替他护法,自己就地坐下。从怀中摸出几个小葫芦,倒出几粒药丸递与思慎多,剩下的一股脑倒入口中,接着才闭目养息。
思慎多见他服了药,自己也学他模样一股脑将药吃下,在一旁调理内息。
又过半刻钟,寒墨起色好转很多,他对思慎多说道:“虽然我们现已逃出生天,但虹练死了,从此以后与纷花城的血仇也就结下了。事已至此,无可更改。此刻最要紧的是,纷花城主西人鹤醒了。传闻中他视左右护法为亲子,此番定会为了虹练前来寻仇。我们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他!”
思慎多从方才见到虹练身亡时便一直没有说话,方才调息打坐一会,心境才稍稍平复。如今寒墨跟他如此说,他心中一跳,脱口而出:“是呀,那该怎么办?那虹练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就,那副模样的,死啦!”
“我们方才急于利用魔门逃脱,不知道魔门这边阳光如此明媚,大风吹散浓雾,让阳光照了在虹练的身上,所以导致糜情花毒发作了。这糜情花毒乃是魔界第一邪毒,你不知道么?”
思慎多讷讷道:“我只在书中学过,纷花城众皆是身中糜情花毒,故此只能呆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若是被阳光照射则会被诸种花草反噬而亡。今日亲眼所见,实在是,大受震撼。”
寒墨吁了口气:“身中糜情花毒者,平时所到之处百花凋零,青绿萎靡。一旦见了阳光,便会立刻化为腐土被各种植株反噬。今日若不是她糜情花毒发作,恐怕就是我俩死在她手上了。”
“可,我们只是无心的,我并没有想杀她!”思慎多急了。
寒墨冷笑一声:“你说你没想杀她?我也没想杀她呀,可是西人鹤会信吗?”
“虹练是纷花城的右护法,如果闹到刑司,我们要受什么刑罚?”
“刑罚?西人鹤要是按规矩告到刑司就算是我俩走运喽!难道你不知道我魔界中都是先报私仇的吗?他纷花城主,可是帝君亲许的不受五军所辖,可独断城内一切杀伐!”
“那,我去找秋连目大人,是秋连目大人给我指派的这任务。我只是个新入营的小兵啊。”思慎多觉得自己才从晨华宫出来,哪里知道该如何处理呢。
“对了,秋连目大人是如何知道我被困的纷花城的呢?”寒魔此时方才想起来问问,究竟是谁让他来搭救自己的。
“是虹练亲自去奎山,说是狼族银牙擅闯纷花城,杀了巡卫队长,要秋连目大人给个说法。当时我刚到营内报道,秋连目大人就指派我将你带回审问。如今祸事上身,我要赶紧回营中向秋连目大人回禀。”
“原来是这样。”寒墨却压根不理他后半句,低声说道:“当时我吊在殿内,听到你跟虹练的对话,似乎虹练还是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思慎多心中一惊,轻轻摇了摇头:“秋连目大人说这事涉及军法威严,务必要将你带回,其他让我不要多问。”
寒墨心中稍宽:“那你现在还要带我回去吗?”
“你不跟我回去我怎么交差,而且如今这祸事也是你当时着急动手才惹下的,我们要跟秋连目大人说清楚!”
“那你就不怕回去之后受罚?这事情不可能轻易了结的,甚至可能我们要被交给刑司,从此你想升职就难了。”
“那还不然不能怎么办?”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警觉起来了:“你想做什么?”
寒墨笑道:“如果大家都不知道我是谁,这件事情才是最好解决的。秋连目大人派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一切都推到我这个无名人身上,回去之后你们才好推脱干净。”
思慎多半信斗疑:“这……”
“你想想,你只是个来拿人的小将,事情临时有了变化你又能怎么办呢?你不妨就说我在与虹练打斗的过程中同归于尽,这样推个干净了事。”
思慎多正欲说话,空中悠悠传来一个声音:“很好,我可以成全你。”
顿时寒墨和思慎多都惊慌不已。循声望去,天空中飘落鹅毛大雪,寒墨伸手接了一片,正是方才见到的纸钱。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再看时,他二人更是心惊,两个纸糊的侍女各持一支巨大的灵幡,落在两棵大树丫上,那两棵树上茂盛的绿叶立刻开始枯萎凋落。一个用白纱围住的步撵轻轻飘落,停在纸人的身后。
山风吹拂,白纱翻飞,露出里面一个长着白色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和身上的衣服是一个颜色,神情也像冰块一样让人感到强烈的寒意。
思慎多紧张到嗑嗑绊绊:“这,这就是,纷花城主西人鹤?”他回头看向寒墨,寒墨的五官都快要拧在一起了,眼中尽是惊恐。
身中糜情花毒者,本应像虹练那样沾上一点阳光即会毒发身亡,可是这一位却是在阳光下任意暴露,丝毫不受影响。他的实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