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前,睥睨天下的天炎帝国在开拓疆土、建立藩属时,规矩其实异常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种霸道的效率。
三五个邻近的、新征服或归附的国家、部族,往往被皇帝大手一挥,打包成一个“盟约体”。皇帝从中指定一个相对较强、或更听话的作为“盟主”,统领麾下诸国,负责协调内部、征收贡赋、维持基本秩序。
而皇帝本人,则高高在上,只直接管着这些“盟主”,通过控制盟主来间接控制数十、上百个远方属国。
什么?这么多盟主,天高皇帝远,个个心怀鬼胎,满盘算计,皇帝能管得过来?
当然能行。
因为几百年前的天炎帝国,其集权程度和对武力的垄断,是后世难以想象的可怕。皇帝一旦确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掌握了实权,那便是真正意义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掌管着千千万万人生杀予夺的无上存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更重要的是,普天之下的兵权,其最终合法性,都必须经由皇帝本人以“授予军功”或“确认继承”的形式正式交接、确认,才算名正言顺。任何私自调兵、拥兵自重的行为,都会被视作谋反,招致帝国大军的雷霆打击。
这种制度下,皇帝这个位置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先皇驾崩后,继任者若是个庸碌无能之辈,皇亲国戚、权贵重臣们可不会给他半分实权,只会把他架空成一个傀儡,甚至可能“被病逝”。
所以,在天炎帝国鼎盛时期,废物们是绝不愿意当皇帝的,那简直是催命符。被父皇指定为太子,对于那些自知能力不足的皇子来说,绝非幸事,而是灾难。因为他们清楚,没本事坐稳那个位置,上去恐怕都活不了几天。他们宁愿当一个逍遥的王子,一个沉湎酒色的庸人,也不愿去触碰那至高无上、却也炙热烫手的权柄。
因此,每一任天炎皇帝的上位,都伴随着血腥的清洗、残酷的争斗,以及最重要的——对外征伐,建立不世军功,以稳固权威。如果他不行,大概率会“意外”战死沙场;如果他行,用铁血和战功证明了自己,那么此后整个帝国,就真的由他一人说了算,生杀予夺,喜怒无常,无人敢置喙。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盟主”?
不过是皇帝用来管理遥远边疆的“工具”和“代理人”。皇帝麾下掌握着数百万经过残酷淘汰和战争洗礼的虎狼之师,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盟主、任何属国,都不敢公开唱反调,只能老老实实履行义务,定期朝贡。因为在压倒性的武力面前,一切算计、野心,都是浮云。
只是,时移世易。
当年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帝国雄师,早已随着帝国的崩溃而烟消云散。昔日的规矩、威权,在这与世隔绝数百年的艾力高地,也早已成了书本上泛黄的字句和老人口中遥远的传说。
(二)现实的对峙。
回到此刻,关隘之前。
我那一番半真半假、声色俱厉的恫吓,还真把他给镇住了!
我猜他此刻的心理活动大概是——自己只是边境关卡的一个小小守将,说实在话,尽到本职,盘查阻拦,也就够了。可眼前这帮上使实在是不好惹!看他们那架势,装备精良,杀气腾腾,头领更是嚣张跋扈,言语间动不动就是“大军将至”、“灭国亡种”,搞不好真是外面派来的先头部队或使节。
自己顶的了吗??顶不了!!万一真打起来,到时候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不如玩个“踢皮球”,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踢给上面的大人物。你们是战是和,是真是假,让国王和重臣们头疼去!管你们外面是不是大浪滔天,我一个小小关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把人放进去,上面就算怪罪,也有说辞——对方势大,且自称使者,拦不住,也不敢拦,只能放行并立即上报。如果对方真是使者,自己就更没理由硬拦了,接待使者本就不是他这个级别的职责。
可他当时的沉默,以及沉默后眼中闪过的权衡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天炎旧制”彻底失效的漠然,放在我眼里,意思却截然不同。
那不仅仅是犹豫或权衡利弊,更像是一种对昔日权威残留话语的无声“无视”,或者说,是“忽视”。
他不再纠结于“天炎藩属”这个名义,而是纯粹从现实利害(对方武力威胁、自己职责风险、向上转移矛盾)角度考虑。
这让我心中那点借帝国余威压人的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轻视、被“工具化”对待的邪火。
寡人突然当着龙十三的面,拔出了腰间佩剑。
『龙十三,天命……在我方!!!』
『什么!?』
龙十三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寡人则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冷意和不容置疑的强势,用马鞭指了指身后已经列好阵型、杀气隐隐的骑兵队伍,对着那军官,更像是说给所有守关士兵听。
『你们要真看不明白阵势,本使今天就屈尊来教教你!面对这样的场面,首先,你得把态度给本使放端正了!是战是和,是放是拦,给句痛快话!本使的耐心,是有限的!』
那英俊军官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向我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但这份恭敬背后,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恕我先前冒犯,不知使者大人驾临。放诸位通行并非不行,只是……也需要有个名目,有个章程,在下也好向上峰交代。阁下既然自称是使节,在下能否多问一句,敢问……贵使是代表何方而来?我国又该如何称呼、接待贵使?是否为天炎帝国来使?』
他想确认我的“身份”,哪怕只是个名头,他也好写报告。
『不必多问!我乃天命人!!要么,你派人快马加鞭,去向你的主君通传!就说,外界有使至,商议要事!要么,你现在就直接放我们过去,一切后果,本使自负!』
我根本不会给他一个具体的“国号”,“官职”。那只会增加穿帮的风险。我要的就是这种模棱两可、但又充满压迫感的“神秘”和“强势”。
军官再次陷入沉默,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放行是肯定要放了,硬拦风险太大。但怎么放,以什么名义放,关系到他的责任。
我不耐烦地催问,甚至夹杂了一句他大概听不懂、但语气不善的异界话语以增加压力:『没有必要犹豫吧?Are you ok?(你还好吗/行不行?)’
我指了指身后寒光闪闪的兵刃,语气转冷:『如你所见,若真发生冲突,上百精兵在此,我身后甚至有十万大军!!那可不是小事情。到时候血流成河,关隘破碎,你担待得起吗?!』
『十万大军!?』对方咯噔一声,龙十三却也勒马走过来指着他。
『没错!老子们身后还有十万人,莫当笑话!我们只是使者队伍!』
『……阁下的意思,在下已经知晓了。』军官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脑海里飞快闪过的无数念头,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对他最“安全”的选择。
他再次对我躬身行礼,这次姿态更低了一些:
『先前多有得罪,是在下有眼无珠。既然如此,请让在下为使者大人及贵属带路,沿途也好充当护卫,略尽地主之谊。同时,容在下立刻派人,快马先行,向都城报信。』
这是标准的“踢皮球”加“监视”策略,既不得罪我们,又把烫手山芋扔给了都城,还顺便能看着我们,掌握我们的动向。
『切,随便你。』我故作傲慢地扬了扬马鞭:『只要让开道路,别挡着本使的去路,你怎么安排,本使没什么可说的。』
目的达到,细节可以不计较。有本地军官“护送”,也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军官如释重负,转身对关墙上喝道:『挪开路障,打开关门,放行!』
关墙上的士兵们似乎也松了口气,连忙行动起来,沉重的路障被搬开,那扇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包铁木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我也拨马回到本阵,命令道:『全体都有,保持队形,准备过关!没有命令,不得擅动刀兵!』
士兵们齐声应诺,收起了临战的架势,但依然保持着戒备队形,开始缓缓向关卡移动。
队伍中,兔玲珑这个小家伙,早就被刚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坏了,尤其是看到那么多穿着盔甲、拿着武器的陌生士兵,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彩彩身后,差点又要变回兔子原型钻地缝。此刻看到我们要通过那么多士兵把守的关卡,更是吓得完全不敢动,小脸煞白。
然后,就在我们开始移动时,她身上突然泛起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紧接着,她整个人,连同她背着的那个小包,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是了,这就是兔玲珑唯一的、也是她赖以在危机四伏的悲声密林和高地生存下来的特殊能力——“透明”,一种可以让她和随身物品在一定时间内、一定程度上隐去身形和气息的天赋。没有战斗能力,只有这种隐藏行踪的能力。但也正拜此所赐,她才能一路跟踪我们而不被轻易发现,才能在那片危险的森林里独自生活这么久。
此刻,她显然是因为过度害怕,本能地发动了能力,把自己藏起来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
『兔玲珑!别乱用能力!跟紧队伍,别掉队!』我知道她能听到。
空气中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带着哭腔的“嗯”,然后感觉有个看不见的小东西,哆哆嗦嗦地拽住了我的马鞍边缘。
就这样,我们这支来自外界、身份可疑、武力威胁开道的“使团”,在守关军官复杂的目光“护送”下,缓缓通过了这道古老的关卡,正式踏入了这片与世隔绝了数百年的、建立在世界树树冠之下的神秘国度——海尔迦的国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