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兔玲珑还是不解除透明。
于是,我伸手探向旁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结果手指却准确地碰到了一对毛茸茸、温热的耳朵,顺手一抓,握了个正着。
『呜……』空气中立刻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细小的呜咽,『请不要抓我的耳朵,好痛……』
『不要尝试逃跑或者干什么蠢事,我盯着你呢。把透明收起来,好好跟着。』
『嘤……坏人。』兔玲珑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好了好了,兔玲珑发誓自己不会了,快放开我的耳朵嘛……再拉下去,耳朵要坏掉了,会受伤的,要流好多好多血了……』
她描述得如此“凄惨”,我还真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兔人的耳朵格外脆弱,赶忙松开了手。
只见我手松开的地方,空气一阵波动,兔玲珑的身形重新显现出来,她两只小手立刻捂住自己那对长耳朵,可怜巴巴地揉着,眼睛红红地瞪着我,显然气得不轻,但又不敢发火,只能瘪着嘴,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控诉。
『坏人类……我讨厌你……』
这时,明美若月小跑过来,看到兔玲珑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兔玲珑的脑袋(避开耳朵),笑嘻嘻地说:『兔玲珑,不可以说主人是坏人哦。主人其实是很温柔、很好的人呢,只是有时候看起来凶了一点。』
龙十三也策马过来,请示道:『团长,我们……』
他看了一眼正在打开的路障和前方“护送”的士兵。
我挥挥手,目光扫过已经井然有序通过的部队,以及那些对我们指指点点的守关士兵,低声道:『过去了再说,保持警惕。』
他在旁边感慨了一句。
『尊驾,这是要飞龍升天吗?适才您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当之无愧的天命人……』
部队缓缓通过古老的关隘。那些穿着陈旧盔甲的巡逻士兵们,站在墙头或路边,毫不掩饰地用好奇、警惕、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们,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虽然压低了,但依然能隐约听到一些碎片。
『这些人是使节吗?看着不太像啊,杀气好重……』
『他们从哪儿来的?外面?外面不是早就……』
『你还不知道?队长刚才好像说了,是外面大国的使者!』
『大国??外面还有大国?哪个大国啊?』
『我哪知道……反正,来头不小的样子,你看他们的马,他们的刀……』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我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复杂。说实在话……大国?我们算哪门子大国?不过是一支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偶然闯入此地的队伍罢了。古树国?那更是子虚乌有。刚才那番恫吓,不过是利用信息差,骗骗这些与世隔绝了几百年的封闭子民罢了。这谎言能维持多久,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二)海尔迦王室的秘辛。
之后,随着队伍深入海尔迦境内,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和村庄,但景象颇为萧索,显然这个昔日的“盟主国”在连年战乱和内部动荡中,民生颇为凋敝。
一路以来,为我们“带路”的那位英俊军官,名叫罗兹·查利,似乎是个有些见识的中级军官。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想探听虚实,他主动策马靠近,向我讲述起海尔迦的一些历史,特别是关于王室血脉的变迁。
据他所说,当年天炎皇帝册封海尔迦为四国盟主时,情况可非比寻常。皇帝为了确保控制,直接下令让天炎皇亲国戚入主海尔迦宫廷,几乎把原来海尔迦本土的统治阶级从上到下换了一茬。因此,早期的海尔迦王室,血脉是明显偏向东方人特征的。
『可惜啊……』罗兹·查利叹了口气,『自从艾力高地与外界隔绝后,王位传到某一代,便渐渐“改弦易辙”了。』
他压低声音,讲述了一段堪称宫廷丑闻与血腥政变的秘史:那一代的海尔迦国王(或许该称“天炎-海尔迦国王”)英年早逝,继任的王子年仅五岁。主少国疑,权力出现了真空。
就在这时,那位年轻而野心勃勃的王后,竟然与情夫私通,并胆大包天地勾结外戚权臣,发动政变,把自己年幼的亲生儿子废黜、囚禁,然后将她与情夫所生的“野种”冒充王子,扶上了王位!至此,海尔迦王室中来自天炎皇室的血脉,实质上已经断绝。
(三)报应与现状。
『然而,天有报应。』罗兹·查利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和宿命感:『那个冒牌货的孙子,驾崩后,他们也因为没有合法的、纯正的王室继承人,导致海尔迦再次陷入大乱。到了那时,忠于前王室的旧家族、对现状不满的贵族、以及虎视眈眈的其他三国,纷纷介入。最终,一场血腥的清洗后,当年凡是与那位祸国王后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党羽,一律被诛杀殆尽。』
『这么一来,王室最终的主要组成,就变成了……变成了完全由艾力高地封闭后,海尔迦国内本地贵族推选、或者通过联姻、过继等方式确立的、与原来天炎皇室毫无血缘关系的“本地王室”。』
罗兹·查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和愤懑:『阁下,历史就是这么讽刺。我们海尔迦,自从与天炎皇帝册封的王脉断绝后,在其他三国眼中,就彻底变成了“蛮夷之邦”。因为当年皇帝册封各国时,除了海尔迦,其他三国也同样入赘或联姻了不少天炎皇室的后人、贵族。虽然几百年过去,血脉也混杂了,但名义上,他们依然自诩为“天炎正统”的一部分。』
『可我们海尔迦呢?因为那场祸乱,王室中最后一点与天炎皇室相关的血缘也彻底消失了。这么一来,相比其他三国,我们就不是“纯正的王族后裔”。他们觉得我们是土著,是乡下人,是未经教化的地方蛮夷……可是事实上,几百年来,我们的语言、文字、礼仪、制度,一直和其他三国是一样的啊!我们读着同样的书,奉天炎皇帝为最高正统!但是,仅仅因为王室的源头不同,我们就被排斥、被鄙夷、被他们联合起来攻伐!』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很常见,在封闭的小圈子里,一点“血统”上的差异,就足以成为划分“我们”和“他们”、进行歧视和攻击的绝佳借口。海尔迦的衰落,除了地理和历史原因,这种“非正统”的标签带来的政治孤立和军事压力,恐怕也是重要因素。
(四)队伍众生相。
罗兹·查利命令他手下的士兵“护送”着我们前行。
而兔玲珑,一路以来,显然无法适应被这么多全副武装的陌生士兵“注视”(在她看来就是监视),每天都吓得眼泪汪汪,死死拽着明美若月的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明美若月索性把她背了起来,两个“小丫头”似乎很快就建立了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亲近感。大概是因为明美若月天性温柔善良,又很喜欢小动物(兔玲珑在她眼里大概介于可爱的小女孩和毛茸茸的宠物之间),而兔玲珑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趴在明美若月背上,兔玲珑似乎安心了一些,甚至小心翼翼地从她那个宝贝小背包里,拔出一棵看起来翠绿鲜嫩、还带着晶莹露珠(或许是某种汁液)的小草,用小手抓着,在明美若月脸颊旁晃了晃,怯生生地问:『要……要吃草吗?若月姐姐。这个很甜的……』
明美若月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柔声道:『谢谢你呀,兔玲珑。不过我不吃草哦,我和主人一样,是人类啦。我们人类吃其他东西呢,比如粮食、蔬菜、肉……』
『……若月姐姐,你好善良哦……』兔玲珑把脸埋在明美若月的肩头,蹭了蹭,小声说,『人类……都是像你这样的吗?连……连那个可恶的家伙也是……』她偷偷望向寡人,发现我正好在看她,立刻像受惊一般,猛地回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明美若月嬉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全是啦,人类里面,其实也有很可恶、很坏的人呢。』
兔玲珑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身体抖了一下,带着哭腔说:『像……像那个人一样吗?谁惹怒他,他就要杀掉对方。之前……在关卡那里,他好凶,还要命令手下攻打别人……呜……(满脸泪水)好可怕。我、我必须想办法逃走才行……』
明美若月连忙安慰道:『兔玲珑,你错啦。主人有时候看起来可能很暴躁,说话也很凶,但是他对身边的人总是很和蔼、很照顾的。只要你不做真的很过分的事情,他是不会随便生气的。』
就在这时,穹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她面无表情,用她那特有的、平静中带着一丝诡异热度的语气说道:『是的,主人非常仁慈,他会善待每一个人……再然后……当他不那么仁慈的时候,那严厉的责罚,冰冷的命令,居高临下的注视……唔呼!(她说着,身体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兔玲珑听得浑身绒毛都要炸起来了,猛地捂住耳朵,哭喊道:『太可怕了!不要再说了!那个坏人果然会对人做很可怕的事情!』
穹琼那充满个人主观色彩的形容,简直把兔玲珑吓坏了,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我的形象已经被间接幻化成了某种喜欢“严厉责罚”的魔鬼。
她永远不会知道,穹琼……那些让她“惊恐”的“可怕场景”,绝大多数都出自穹琼自己的幻想。
连明美若月都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对穹琼说:『穹琼!你怎么可以这样乱说!主人根本没对你做过你说的那些事情!不要再让主人的声誉受损了!』
旁边的露易丝倒是很生气地啐了一口,不知为何,她看见兔玲珑出现,心里莫名的又不是滋味,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失宠”,或者觉得队伍里又多了个“麻烦的小鬼”,一夹马腹,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而牛彩彩,这个永远活力过剩的小家伙,如今早就把紧张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正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在前面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扑蚂蚱。她突然扑进路边一片茂盛的、开着小白花的野草堆里,打了几个滚,然后揪了一把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眯眯地大声宣布。
『这里的草好好吃噢!真甜!和森林里那种不一样!』
阳光正盛,洒在这片古老而封闭的高地草原上,也洒在这个没心没肺、快乐打滚的小牛娘身上。队伍在“护送”下继续前行,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各怀心思。前方,海尔迦的都城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等待我们的,会是热情的“接待”,还是新的麻烦与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