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角。
这个名字此刻听起来充满讽刺。被强大的敌人(山贼)逼入死角,沦为奴隶,哪里还有活路?我不是说这里的居民活该遭受这些,恰恰相反,我无比同情他们的遭遇。但站在这片被鲜血和苦难浸透的土地上,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该换个名字了。
我不想让这里的民众,在未来每一次听到“强角”这两个字时,就条件反射般想起那段暗无天日、亲人惨死、尊严尽丧的岁月。名字是有力量的,至少得图个喜庆,讨个吉利,没准还能在潜意识里给这些饱受创伤的灵魂一丝“逆天改命”的渺茫希望。
我站在原地,久久无言。身后跟随的兵将们也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寒风穿过残破街巷的呜咽。我苍然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的士兵,以及那些麻木的居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对居民遭遇的深切同情,有对逝去生命的悲伤与感怀,有对贼寇暴行的熊熊怒火,也有像龙十三、杨雄那样,依旧维持着军人刻板严肃、但眼神深处暗流涌动的面容。
『武器。』我伸出了手。
龙十三默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双手平托,递到我面前。剑身映着阴沉的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我接过这柄并未在今日攻城战中沾染多少鲜血的长剑,握紧,然后转身,朝着那群蜷缩在一起、惊惧不安的居民走去。
『从今往后,』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这儿,不该再叫“强角”了。这个名字不吉利。它会像一道枷锁,让你们每次想起,就挣脱不开过去的噩梦。你们应该……不,是必须勇敢地活下去,带着对逝者的记忆,但不是沉溺在过去的苦难里。改掉这个名字吧,或许……能帮你们稍微忘记一点。』
露易丝站在我侧后方,我能感觉到她的动容。她为这些人的苦难而悲伤,冰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氲,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清楚地知道,此刻对着这些在饥寒、恐惧和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人,高谈什么理想、未来、大义,无异于画饼充饥,空洞又虚伪。要想让他们最直观、最震撼地认识到,我们这支军队和那些压迫他们的暴徒截然不同,认识到“力量”也可以用来终结暴虐而非施加暴虐,或许只有一种最原始、也最极端的方式——用他们最恐惧的“武力”,来强行扭转他们被恐惧塑造的“思想”。
我命令龙十三,将今日俘虏的所有山贼头目、以及罪行昭彰的悍匪,全部押解到广场中央来。
命令被执行。沉重的镣铐声响起,一队队被捆绑结实、面如死灰的俘虏,在士兵们刀枪林立的押送下,踉跄着走过空地,被驱赶到广场中央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区域。他们人数有数百之众,黑压压一片,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然而,当这些昔日的“上等人”、执鞭者出现在广场上时,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就惊恐万分的居民,像是触发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本能,竟不约而同地、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朝着俘虏方向跪了下去!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不准跪!!!站起来!!!看清楚!现在,谁才是跪着的那个!!!』
我带着一队手持利刃、甲胄森然的士兵,站到了俘虏队伍与下跪居民之间的通道另一侧,形成鲜明的对峙。然而,我的怒吼似乎并未能立刻驱散他们经年累月积攒的恐惧,大多数人依旧匍匐在地,不敢动弹,只有极少数胆大的,颤抖着抬起一点点头,眼神惊恐地在我和俘虏之间逡巡。
『团长,所有俘获的贼首都已带到,如何处置?』杨雄安排好押送,快步走到我面前请示,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预感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拎着龙十三那柄长剑,缓缓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俘虏队伍的最前方,与那些面无人色的匪徒头目仅隔数步。
『你,站起来!走到刑台上面。』
这匪徒默然不动,但是,下一秒,他的脑袋直接滚落在了地上。
『下一个,自觉走到刑台上面!』
杨雄见此情形,也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嘴巴微张,久久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呆滞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仿佛被这对于寡人来说轻描淡写,对他却重逾千钧的场面冻住了。
狂风不知何时变得更烈,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未干的血腥气,呼啸着掠过广场,如同亡魂的呜咽,一如既往的冰冷,不带丝毫人情温暖。我傲然立于这肃杀的风中,神色淡然,将剑换到左手,右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杨雄。
『把他们一个个全部带到处刑台上面去。』
杨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惊惶之色未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团……团长,这里……可有好几百个人啊!』
『一个不留。』
四方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哀嚎哭泣。我独自站在中央,站在生与死、复仇与审判、拯救与毁灭的模糊边界上。手中的剑,或许能刺穿敌人的胸膛,却斩不断这世间绵延的邪恶。古往今来,前仆后继的烈士们流尽了鲜血,似乎也未能真正改变这弱肉强食、苦难轮回的残破世界规则。
我想起了曾经,在孤独的夜晚,对着虚空,或许也是对着内心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追逐着类似信念的先辈们,所立下的无声承诺。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斜指阴沉的天穹。
以前,这片大地上,每当战端开启,总是天地间鲜血狂流,惨叫遍野。而今天,或许要由我来亲手制造另一场“血流成河”,只为祭奠过往的亡魂,也为了斩断未来的锁链。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狂风的嘶吼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我将直指苍穹的剑锋缓缓放下,剑尖重重插入脚下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咄”声。几乎与此同时,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滚滚闷雷,由远及近,仿佛苍天震怒。
我却毫不在乎,甚至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电闪雷鸣的苍穹,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果我举起这把为了终结邪恶而不得不染血的剑,上天就要因此惩罚我……那我本人,也不在乎。我会让老天看见,他一边降下所谓的“天谴”报复我,而我必将继续一次又一次,让那些真正的邪恶血流成河!!!天意?天意阻止不了我。』
『黄元顺,巨斧。』
黄元顺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柄骇人的、刃口还带着干涸血渍的八十斤重斧递了过来。我单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面向那些依旧跪伏在地、或惊恐偷看的居民,当着他们的面,缓缓将沉重的巨斧举过头顶。
弱者发怒,往往只能抽刀向更弱者。而强者发怒……或许应该面向真正的罪魁祸首,哪怕要因此付出代价。
『你们要畏惧——』我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不应该再畏惧他们这些即将变成尸体的渣滓!你们以后,应该畏惧的人——是我!』
我目光如电,扫过俘虏,也扫过居民:
『因为我有能力,就在你们的眼前,把他们这些人——全部杀死!一个接一个,用最直接的方式!这就意味着,我比他们更强!比他们之中曾经任意欺辱你们的每一个人——都!要!强!』
实话实说。
我没有试图用任何华丽的辞藻说服自己,也没有假手他人,以留给自己一个相对“干净”的名声。
寡人可以轻飘飘的挥一下手,说带下去处死,绝对不弄脏自己的手。
然而……
或许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已经是个敢于、也必须承担起某些“罪恶”之人了。
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拘泥虚名!
『押上来!第一个!』我厉声下令。
士兵们立刻从俘虏中拖出一个不断挣扎、哭喊求饶的匪徒头目,将他死死按在临时搭建的、血迹斑斑的行刑石台上。此人我曾有印象,是在审讯中公认的、虐杀平民最多的凶犯之一。
我双手握住巨斧长柄,走上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刻意的悲悯,就仿佛过去在军营中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枯燥训练一样,看准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劈了下去!
噗嗤——!
沉重的斧刃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轻而易举地破开皮肉、骨骼,然后是石台。短暂的破空声后,是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的嘶嘶声,以及头颅滚落、尸身抽搐的恐怖景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城镇广场上,死寂被打破,爆发出第一波无法抑制的、充满极致恐惧和绝望的尖叫与哭声。居民们吓呆了,许多人死死捂住眼睛,或者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就连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强盗俘虏,此刻也面无人色,不少人开始剧烈颤抖,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继续!下一个!』我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士兵们强忍着不适,将第二个瘫软如泥的俘虏拖了上来。这是个看起来相对年轻些的匪徒,他早已崩溃,涕泪横流,杀猪般嚎叫着。
『不要啊!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杀人者为什么不想想自己被人杀死的那一天?我杀你是因为你杀人。你没错??那你为什么杀人!?你为什么杀人!?你为什么杀人!?你为什么杀人!?你为什么杀人!?』
『你为什么杀人啊???你为什么杀人啊!!!』
年轻匪徒被这连珠炮般、直指罪恶根源的诘问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我不再等待。巨斧再次举起,落下。
片刻之后,石台上又多了一具残缺不全、令人作呕的尸身。
其他的暴徒,你们或许能找出千百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或许能编出看似合理的“道理”来说服我,甚至让我承认在某些极端情境下,暴力或许“情有可原”。
但是,我告诉你——哪怕我事后反思,承认自己今日的屠杀手段过于酷烈,是一种“错误”,我也会继续!照杀不误!
我可以犯错,可以被后世诟病为屠夫、酷吏、魔王。但我不能错过的,是替那些惨死在你们手中、连申冤机会都没有的无辜亡魂,讨还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公道!我不能愧对的,是那些期盼安宁却永坠黑暗的眼睛!
作恶的人,不需要跟我砌词狡辩,也不要用你那套扭曲的、“另一个角度”的所谓“苦衷”来玷污我的耳朵!因为那毫无意义!
恶行就是恶行,祸事就是祸事!不管用多么冠冕堂皇的道理去粉饰,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残破的家庭就是残破了,被毁灭的人生就是被毁灭了!这是铁一样的事实!根本犯不着用两个、甚至无数个角度去“理解”和“解释”!
因为我只知道,假使这世上人人都说“对”的东西、人人都遵循的“规则”,最终却导致无辜者被害、弱者被践踏——那么,就算与全世界为敌,就算被冠上“邪魔”之名,我也要狂杀狠诛,绝不手软!我绝不能坐视无辜者,被那些看似“正确”、实则愚蠢麻木的世道常理,推向更深的深渊!
而错误的东西,害死了人,我更要诛灭这些错误本身!和一切企图危害他人生命、自由与未来的东西,血战到底,至死方休!
我的刀斧,一旦下定决心要置某种“存在”于死地,那便是不死不休。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
把他们这些具体的、实施了罪恶的“载体”,全部杀死就好了。
当着数千居民的面,当着我的士兵的面,当着这阴沉苍天的面。我内心的杀意,从第一个头颅落地时的冰冷,到第二次挥斧时的决绝,再到第三次、第四次……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如同淬火的钢铁,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炽热。
这些人,都是必死之人。而我对于他们,所抱有的,是绝不更改、也无需更改的必杀之心!
一斧,又一斧。一个,接一个。命令重复,士兵押送,挥斧,处决。这般机械、重复、从始至终不曾感到“杀戮”本身带来痛苦或愉悦的过程,到底是在做什么?
是杀。是永无止境的杀!是斩草除根,是刮骨疗毒!
就像你的身体免疫系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入侵的病菌病毒,你会和体内的癌细胞“和平共处”吗?你会可怜那些寄生在你体内、吸取你营养的蛔虫吗?
不,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们,哪怕这个过程伴随着高烧、疼痛,甚至需要切除部分健康的组织。因为你知道,共存意味着毁灭。
高台上,很快便堆满了残缺的头颅和尸身,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石缝蜿蜒流下,在广场低洼处积聚成暗红色的水洼。浓烈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腥臊气味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露易丝早已忍受不住,跑到一边剧烈地呕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几度干呕,几乎虚脱。饶是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们,此刻也个个面色发青,喉结滚动,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看向我的眼神中,除了服从,也多了难以掩饰的惊惧和凛然。
这里怨气开始弥漫,天空更加阴沉,仿佛连阳光都不愿照射这片血腥之地。人在哭,鬼在哭(或许只是风声像哭)。恍惚间,仿佛有无数怨灵带着对我的刻骨怨恨,徘徊在轮回之外,不愿散去。鲜血混合着尘土,散发出铁锈与死亡交织的刺鼻味道。
杀生本就被视为有伤天和,更何况是在同一天、同一地点、由同一人,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大规模地处决战俘?
而我似乎并未因血腥而满足或疲惫。处决的方式渐渐变得更加狂暴,不再追求“利落”。有时一斧未能致命,便补上第二斧、第三斧……甚至将巨斧从人的头顶正中央,用尽蛮力,狠狠劈下!
『咔嚓——噗!』
好好一个人,瞬间从头到脚,被劈成左右两半!内脏、骨骼、脑浆……混合着鲜血,如同破裂的西瓜般爆裂开来,溅射得到处都是!极致的暴力带来的视觉冲击,让最胆大的人也要精神崩溃。
天空,终于下起了雨。冰凉的雨点砸落,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尘埃,以及无数人惶恐的眼泪和失禁的污物。万物仿佛都在这血雨腥风中交织、扭曲。空气里的血腥味非但没有被雨水冲淡,反而在湿润后变得更加浓郁、粘腻,仿佛有了实质,缠绕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满世界似乎都是冤魂不甘的悲鸣。我仿佛独自置身于血腥地狱的中央。但这时候,人如果恐惧,就会被想象中的鬼神夺去心志。然而,如果人的意志坚定如铁,杀气炽盛如阳,那么鬼神也要退避三舍!因为鬼魅只有常人的三分胆气,如何敢近滔天凶煞之身?
雨水淋湿了一切,也淋湿了我全身。血水混合着雨水,从我脸颊、铠甲上不断流下。居民们因为极致的恐惧,开始出现各种崩溃的迹象:有人抱头惨叫,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有人对着我疯狂磕头,哭喊着“别杀了!求求你别再杀了!”;更多的人则是彻底瘫软,跪在泥泞血泊中,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即将被处决的匪徒们,更是丑态百出。有人吓得屎尿齐流,瘫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有人抱住脑袋,歇斯底里地尖叫,直至声带撕裂;还有人精神彻底失常,狂笑着指向天空:『妈妈!我看见妈妈在天上向我招手呢!我要回家了!哈哈,回家!』
士兵们依旧肃立,如同雕塑,站在滂沱大雨之中,任凭雨水冲刷着铠甲和脸庞。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渐渐变得复杂,有茫然,有敬畏,或许也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烙印的、关于“力量”与“惩戒”的残酷认知。
处刑台的中央,那血泊与尸骸堆积之处,仿佛有一尊看不见的、金光闪闪的庞然大物虚影——是神龍。他正在亲手,将这座城镇积累的所有痛苦、所有罪恶、所有绝望,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逼入最终的绝境!他让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所有的黑暗历史,都在这个血色的黄昏,眼睁睁看着一颗名为“复仇”与“审判”的太阳,以最残酷的方式,轰然升起!
然而,在恍惚的幻觉中,一些歹毒的、充满怨恨的亡魂之语,仿佛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试图侵蚀我的意志:
『残杀人类,你根本就已经灭绝人性!神龍?你必将不得好死!你会和我们一样,永世不得超生!沾沾自喜,乱杀俘虏,还把自己当成正義的使者了吗?别可笑了!你们两个,不过都只是和我们一样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已!!』
『你们也会和我们一块下地狱的!杀人狂魔!!!』
一个失去头颅、只剩躯干的亡魂虚影,在心象中对我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我无所谓。』在心象里,或者说那个与“神龍”形象重叠的“我”,最后一次,苍然而平静地回应。
『我,不在乎。』
成千上万年……不,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天地万物,似乎都无法理解,这条“神龍”在追寻大道的路上,所蕴含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茫然。
“神龍”仰天,爆发出悲痛却又凄厉到极致的怒吼,那吼声仿佛来自太古,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决绝,铺天盖地,震慑四方!连那些怨毒的亡魂虚影,都在这一刻惊惧颤抖,被这股凌天杀气所慑!
这条“神龍”,一直潜藏着在浩瀚星海中孤独前行的巨大痛苦。他为着某个名为“龍之信条”的崇高理想——守护、秩序、众生安宁——而一直舍生忘死,奋战至今。他渴望复兴真正的正义,渴望看到芸芸众生的每一天,都有温暖光明相伴,而非恐惧黑暗。
面对这些侮辱和诅咒,“神龍”不打算质问,也无需辩解。因为他早已参悟(或者说被迫接受)了天地间的一条冰冷真理:除恶务尽,难免沾血。这些亡魂临死前的愤恨与诅咒,他心中早有预料,也甘愿承受。
“神龍”回想起“龍之信条”所赋予的、毅然重大的使命。那是为了拱卫芸芸众生,必须有人挺身而出,舍身承担起无数罪责与骂名的觉悟。个人的荣辱得失,在这重大的使命面前,轻如鸿毛,根本没有多少价值与分量。
因此,必须立下惊天动地的誓言,并为之践行。为此,身受千夫所指、横眉冷对,乃至后世史笔如刀、遗臭万年,也是必须坦然接受的代价。
有些事情,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个人的欲望、野心或名誉去做,那么当它困难到几乎无法实现时,人往往会为了保全自身而放弃。但倘若,是为了不辜负那些信任的眼神,为了帮助无力者,为了守护弱者,为了一个更公义的世间而去拼搏——那么,不管自己遭遇何等污名、侮辱、误解和身心痛苦,都是可以咬牙坚持到底的。纵然到了山穷水尽、看似绝无可能成功的时刻,“神龍”仍将决死一战,不惜血流八荒,身陨道消!
一个“神龍”重重倒下,他的肉体消亡,梦想似乎也随之破灭。但那份死前燃烧殆尽所遗留的光芒与信念,即便永远不为人知,无人歌颂,也会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黑暗中,默默持续照耀那么一段时间,指引着后来者方向。
他仍然会在最后意识湮灭的瞬间,保留最后一丝对“美好世间”的触动与眷恋。在某一个未知的未来,这份触动会跨越时空,传承到一个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一切、也从未听说过“龍之信条”为何物的人身上。
当那份“无论如何亦不放弃守护弱者、不惜己身”的决死之心再次被点燃,这个人也会如初代那般,不惜化身修罗,一战到底!
当行星在冰冷宇宙中默默流浪时,无论前途是永恒的黑暗或是偶然的光明,旅途注定孤独漫长。但在引力(信念)的作用下,它唯有沿着轨迹,坚持到底,绝不回头。直至燃料耗尽,化为绚烂的烈焰尘埃,归于寂灭。人倘若已经心无波澜,看淡荣辱生死,这时便可以身如土木金石,无视自身的毁誉,只向着认定的目标前行。
换句话说,人若一生为了他人、为了公义而浴血奋战,那么他的决心,早已超越了个体生命的极限。这时,他会成为不辜负他人期待、不违背本心的存在。正如宇宙中的行星,可以为了贯彻心中既定的轨迹(信念),直至燃烧殆尽,化为星尘!
这股源自守护与公义的血性与决绝,还会随着时间流逝、先烈倒下,而不断传递、积累、变得更强。越多“神龍”倒下,后来者心中的火焰,就会因承载了更多前辈的遗志与悲愤,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不屈!
『我不入轮回,又有什么关系!!!』幻觉与现实交织的怒吼从我胸腔迸发,『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话音落下的同时,现实中的巨斧挥过,又一顆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向空中,血溅三尺。
『我只要把你们这些渣滓——全部都挫骨扬灰!!!』我对着空气,也对着那些看不见的怨魂,更对着自己内心嘶吼,『我只要天下所有的普通人,都能平安、快乐、有尊严地活着!哪怕只是一天!』
又一个匪徒的身躯,在斧刃下被剁得血肉模糊。
『我成为你们眼里的坏人、恶魔、屠夫,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芸芸众生能因此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我二英长,心甘情愿永世背负魔名!』
『什么狗屁“正义的化身”?“正义的使者”??』
『我要那种不能让我吃饱饭、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虚名做什么?!它这种虚名,更不能让别人吃饱饭、过好日子啊!!』
『正义?正义?正义?!』我连续质问,声音嘶哑,『不惜一死,也要舍命去保护的东西,才配被众生冠以“正义”之名!』
『沾沾自喜?还太早了吧!谁都只是一个人,不是正义本身。只是一个追求正义的凡人而已!威风的,是那亘古长存的芸芸正道!威风的,是那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凡人一怒,不惜以血荐天,犯神逆命!不过是为了让那正道,有朝一日能真正降临于世,普惠众生!』
『有点力量,有点名声,就自鸣得意了?你也配自称“正义”??』
『你不惜舍身一死也要拼命保护的东西,才叫所谓“正义”!别人威胁你,你就怕了,退缩了,骨头软了。你那叫“正义”吗?你那只是贪婪,是爱慕虚名,是懦弱!』
『以为自己有点成绩,就得意洋洋。认为自己英雄过人,别人都比不得自己厉害。你那叫“正义”吗??你那叫自以为是!你那叫得意忘形!』
『你们(对着那些亡魂虚影,也对着世间某些现象)就是喜欢这样!靠人多势众去欺压别人,然后美其名曰“正义”。你们就是喜欢这样!别人一威胁,立刻不敢自称正义,也不敢团结抗争了。个个变成缩头乌龟,恨不得对那些将要迫害自己生活的暴徒避而远之,甚至助纣为虐!』
『你们也配自称“正义”了吗??它(指正义的理念)身前,倒下了多少个顽强不息、至死不休的烈士!他们一个个,尸骨都未曾寒透。就是这样,还有人前仆后继,还有人矢志不渝地追求,哪怕明知是死路!你们,有曾对他们说过一句“理解”,有过一丝敬意吗!?』
『你们既然这样理解“正义”,这样嘲笑“愚蠢”的牺牲……』
『那老子就他妈的不追求你们那种虚伪的、软弱的、投机取巧的狗屁“正义”了!!!!』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为了拯救我能拯救的人——而战!』
『世人纵然个个辱我、骂我、唾弃我……这,我接受。』
『但我也有必须坚持的信念,有我认定的“对”与“该做”。不管他们怎么骂我,怎么辱我,只要我认定此事该做,有益于苍生——我便不会更改!面对那些你们都不愿理解、甚至嘲笑的烈士,我有朝一日,也可以追随他们!也可以和他们——并肩作战!虽死无憾!』
露易丝看不下去了,制止住我,哀求起来。
『别再这样下去了,让你的手下动手吧。给这些犯人一个痛快,你这样一个人承受所有惩罚是不行的啊,积点阴德吧。』
满身鲜血的我推开了她。
『谁说的?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们都退下。』
『二营长……』
『退下!!!!!』
不容解释。
在心象的战场上,面对着漫天怨毒亡魂的诘问与诅咒,“神龍”缓缓睁开了那双仿佛蕴含星海、却又带着无尽疲惫与坚定的眼眸。
『如果我只要彻底湮灭自己,并且永远都不入轮回就可以让世间万物生机勃勃,那么,我不入轮回又怎么样?身陨神消又是什么绝对不能承受的痛苦么?』
『龍之信条的贯彻者,死无全尸的也有,被万箭穿心的也有,被大山压死的也有,被洪水彻底吞没,永远都看不见太阳的人也有。』
『他们之中,死在沙场的也有成千上万,他们之中,为了保护家乡的亲人和朋友们战死的也数不清了。』
『他们之中,为了搭救路过的受害者,和杀人暴徒们搏斗至死的也有。他们之中,为了让其他人衣食无忧。把自己活活饿死的有。』
『他们之中,为了千秋万代,鞠躬尽瘁,不惜昼夜兼程,为国家和人民奉献自己的也有无数人。』
『他们之中,有太多的普通人,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来就死了。』
『死很可怕么?我从这些前仆后继,为了别人而奋战到底的战士们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死亡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他们的表情有些是勇敢的,有些是想到要和战友们泉下相会而激动沸腾的。恨不得立刻杀死所有敌人。』
『死亡,就是对你们这些暴徒们最大的惩罚。而对于我们的那些烈士和英雄们,那是他们获得重生,那是他们本身已经化为正義一部分的追求。』
『他们的一切,使得龍之信条和自己,永远变的更加庄严,神圣而不可冒犯。』
『他们让自己成为了龍之信条的贯彻者,龍之信条,让他们成为了勇猛顽强的豪杰。』
『仅仅是这样,龍之信条也好,神龍也好,包括这个正在贯彻龍之信条的人。已经是你们一辈子都没有资格,也绝对不能侵犯的事物。你们只是一堆蚂蚁,如果你们觉得自己胡乱辱骂,就可以把龍之信条给撕碎的话,那么随便你们好了。』
『我的后辈之中,为了守护我等神龍先祖,最后成为石像的,也有。』
『而我等,必将竭尽最后一滴鲜血,为了龍之信条而英勇开战,如果天命已定,我等无畏赴死。』
地上最终堆满了尸体,神龍一怒而荡四方,万千亡魂,被迫在神龍的吼声中进入轮回的世界中转生。
我喝令士兵,将所有尸体堆积成一座山。
那些最大恶极的匪首,把他们的尸体全部吊在这儿显眼的地方。供天观之!
二某做事,如果上天逆我,我不要他看。
如果天意有我的存在,向来要上天看了,也觉得其实情有可原。
但是,我的字典里可没有情有可原这四个字。
以后,这天下没有道理可以讲,欺负别人或者伤害百姓的家伙,我会一个不留!!!
不论一切变成什么样,哪怕我要粉身碎骨,死无全尸,那么,接下来我要解释的也只有寥寥数语。
那是我面对所有神龍,所立下的誓言。
『我二英长,天地一无名过客。我本布衣,天下与我何干?称王称帝非我心愿,纵如此我亦愿为布衣。』
『然天数有变,神器更易,乾坤移转。』
『我立誓,此生当自强不息,时刻为自己的信仰而舍身奋战。浩浩乾坤,仙人神鬼;若我违此誓,尔等尽可诛我。若死我一人而能天下太平,尔等亦可诛我。我愿为苍生身受天诛地灭永不入轮回之命,我立誓!此生扫清日月,让天下因我而颤抖!直至人间再无战事祸乱,直至最后一滴鲜血流尽!寰宇蚍蜉,尽皆得服。六合八荒,俱守正道。乾坤生灵,神龍捍之!!!』
乾坤生灵,神龍捍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