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中心,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被召集而来的强角城居民。没有预想中的箪食壶浆,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欢呼,甚至连低声的议论都几乎没有。从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但同样肮脏憔悴的脸上,我能看见的,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麻木,以及深藏眼底、难以驱散的恐惧。他们像一群惊弓之鸟,即使束缚已经解除,依然蜷缩着,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改变。
龙十三快步走到我身边,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一切尽在团长计划中”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压抑的严肃。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讲述……一口气对我讲述了一篇很长很长,而且犹如小学生作文一样的故事,他不断气,一直面无表情的在说。
『团长,从前这里是一座繁华的村镇,当时这里有一万多个居民,这儿山清水秀,是一片繁华的地方。我后面的那位小孩子那一年六岁,他的爸爸妈妈被山贼杀害,路过的大叔救下了他。但是匪徒直接占领了这里,在三年的时间里,百姓被那些强盗压榨的苦不堪言,周边的地带都落入强盗的手中。这儿是一片无法地带,许多城镇的监管都不能在这儿得到实施。于是他们把这里当做根据地,对百姓实行残酷的压迫统治。小孩七岁的那一年,因为总是有人逃走,于是强盗下令每家人出城不能超过一天的时间,如果到了晚上,一家有一个人没有回来。全家上下都要被盗贼杀死。十家人共用一把菜刀,强盗是上等人,原来的居民都是下等的仆人。必须伺候他们,就这样,强角镇荒芜了。所有人都沦为强盗的奴隶,而且,决不允许居民私藏铁制工具。那些劳作的农奴只能使用石头农具。就算是这样,也只能用破旧不堪的,这座小镇变成了强盗们的安乐园。土地都是他们的,居民只能分到一点点饭吃,小孩子不准读书。农奴之间不准私自储存粮食,而且不准在户外生火和堆放易燃物品,违令者全家都要砍断一只手。见到上等人,下等人必须跪拜请安,还有,还有……』
他的叙述冗长、细节充斥,我试图去听,去理解,但那些过于具体又超出常人想象的暴行细节,让我的大脑产生了某种保护性的麻木。
声音灌入耳中,字句清晰,但含义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扭曲。我只能听见他那平稳到诡异的语调,持续不断地诉说着那些几乎让人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想的“桥段”。
『停一下,先停下来。』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到天黑,所以,提前打断了他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
『请你概括到二十个字以内。』
因为讲完这个故事以后,露易丝光是跑步都一路赶过来了。
就这足足十分钟,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听的发昏。
是的,他说的这些,我可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并且说着那些几乎让人无法理解的桥段。
然而,眼前的景象早已足够说明一切。
居民们个个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们身上那勉强蔽体的破旧衣物,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沾满污垢的碎布条,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寒风。每个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或多或少都残留着一道道或新或旧的疤痕,有些还在微微渗着血,那明显是皮鞭反复抽打留下的印记。几乎所有人都赤着脚,脚上布满厚厚的茧子、溃烂的血泡和冻疮,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不安地挪动。他们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即使偶尔有目光接触,也立刻惊恐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没有鞋穿,个个脚上摩的到处都是血泡。在寒风中的他们褴褛无比,显然御寒的衣物也没有。
龙十三把言论概括好了。终究是说:『二十个字以内,那我说了,强角城的居民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压迫和欺凌。就是这样。』
露易丝因为是跑过来的,此刻额头见汗,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立刻抬起头,带着嗔怪和一丝急切低声道:『笨蛋!你没带那个致辞稿啊!』
『这种情况就不需要了。』
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宏大的叙事,在这种触目惊心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虚伪甚至可笑。
我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提到的那个小男孩身上。他大约十岁年纪,站在人群边缘,比其他人更瘦小,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成人旧衣,赤着双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小孩,你的父母呢?』寡人拍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干涩、僵硬,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死了。』
『…………』
龙十三也叹了口气:『团长,目前的强角城,人口只剩下不到四千人,根据一些有记忆的人说,以前这里可是有三四万居民。根据他们交代,人口锐减的原因……是因为贼人们,这些贼人常年虐待本地居民,导致他们个个虚弱不堪。但是——为了防止疾病在“奴隶”中传播,影响强盗们的“健康”和“享乐”,一旦发现有人生病,根本无需医治。强盗头目会直接下令,将病人——无论病情轻重——活活烧死,或者拖到荒郊野外活埋。』
『…………』
小男孩的父亲,就是被这样“处理”掉的。而他的母亲,在不久之后,因为被醉酒的山贼侮辱侵犯,最终不堪忍受,选择了自尽。
那么,人口少了怎么办?人都死完了,谁来伺候这些强盗?
很简单。
外面天大地大。
随便到附近的村庄,抢掠一两百个老弱妇孺,甚至青壮年,绑回来充作新的奴隶就是了。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损尽天下人,以利己身。将别人的家园化为地狱,将他人的生命视为草芥,用暴力和恐惧维系他们吸血食髓的“安乐园”。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动着居民们褴褛的衣角,也吹得我心底一片冰凉。胜利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愤怒、悲悯与巨大责任感的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