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处决结束了。天色早已黑透,只有临时架起的火把在雨中摇曳,映照着广场上修罗场般的景象。
处决六百余名俘虏,足足花了三个小时。
一开始用黄元顺的巨斧,后来斧刃都劈得卷曲、崩裂,最终断成两截。我便换上了自己的关刀。刀锋森寒,每一次挥落,都带起沉闷的风声和骨肉分离的脆响。一刀下去,头颅或身躯分离,我便面无表情地呼唤:『下一个。』
又一刀,再次呼唤:『下一个。』
这些人,无论他们有怎样的“苦衷”,无论他们曾经是迫于无奈还是天性凶残,手上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破坏了无数家庭,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说一千,道一万,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是最原始的公正,也是我对这座城镇、对那些亡魂最基本的交代。
我不喜欢与人争论,不喜欢在别人滔滔不绝时出言反驳,更不会主动去攻击那些仅仅因为价值观与我不同的人。哪怕有人说一加一等于三,只要不碍着我的事,我甚至可以拍手说“你说得对”。但是,为什么总有人要来对付我?要来侵犯我在意的人和事?难道我的存在,就一定会夺走别人的什么吗?
可一旦我发火,对那些主动挑衅、伤害我及我所守护之物的家伙展开报复,立刻就会有人跳出来,指责我虚伪、残暴、嗜杀。
难道我就该是没有感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木偶泥塑?我就该默默承受一切,然后还要保持微笑,展示所谓的“气度”?
我从未主动去伤害过任何无辜之人,可为什么总有一种无形的规则强加在我身上——那就是别人可以来对付我,可以伤害我在意的一切,而我却不能报复,不能反击,否则就是“残暴不仁”,就是“堕入魔道”?
所以,我干脆就当一个“蛮夷”好了。
我不屑于和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只会指手画脚却从不肯脏了自己手的“圣人”们比较谁更“高尚”。
我就是要对那些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可以随意评判他人、却对真正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助纣为虐的“伪君子”,刀剑相向!
你不让我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不让我做我认为对的事,却默许甚至纵容恶徒横行,这难道不是最可耻的双重标准?
雨夜中,居民们依旧在台下远处颤抖着匍匐,即使雨水已经将他们浑身淋透,冰冷刺骨,即使地面上的血污并未被完全冲刷干净,浓烈的腥气依旧在空气中弥漫。他们以为这场屠杀远未结束,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哭嚎和哀求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不要杀我……』
『大人饶命……求求你,饶了我们吧……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我们也是被逼的……』
听着这些夹杂在雨声中的微弱哀求,我心中五味杂陈,神色复杂。这并非我想要的结果,但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在最短时间内,打破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枷锁,树立起新的、必须敬畏的规则。
『三军听我命令!』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种种情绪,用嘶哑但足够洪亮的声音下令。
台下哭声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更加惊恐,许多人以为屠刀终于要挥向他们。
我却继续说道:『把他们(指居民)都带下去,妥善安置。然后,打开城里所有粮仓,把食物分发给他们!从今天起,我军将驻扎在强角城。这里的居民,愿意留下的,我们会提供保护和最基本的秩序;不愿意留下的,多给他们一些粮食和盘缠,让他们自行前往其他地方谋生。不得阻拦,更不得欺凌!』
『是!』龙十三率先反应过来,抱拳领命。但台下的居民距离较远,又处于极度惊恐中,并未听清我的命令,依旧是一片哭嚎求饶之声。
『哦,还有。』我对着聚集过来的将领和军官们招了招手,目光扫过他们同样带着疲惫、惊悸或复杂的脸,『现在,这座城就是我们新的驻地。你们要把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当成我们自己的军营来对待!全军上下,必须严守军纪!』
我的语气加重:『如果有任何人——我不管他是军官还是士兵——敢在街上欺男霸女,抢夺民财,骚扰百姓,那就等同于在军营里煽动叛乱、破坏团结!一旦发现,必以最严厉的军法从事!都听清楚了吗?!』
『是!谨遵团长号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有些沉闷,但足够清晰。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我顿了顿,目光如刀,『士兵欺辱居民,就是欺辱我二英长!因为你们违背的是我的命令,践踏的是我试图在这里建立的规矩!如有此类情况,无论何人,我定不轻饶!』
说完,我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的露易丝:『露易丝。』
她抬起眼,眼神有些空洞,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城内的秩序维持,特别是监督军纪、防止士兵扰民,就交由你的督战队负责。我会再抽调五百名士兵,暂时归你指挥,协助巡查。』我将一项重要且敏感的任务交给了她。这既是对她能力的信任,或许也是想给她一些具体的事情做,让她从刚才的血腥冲击中稍微转移注意力。
她再次点了点头,依旧沉默,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又命令杨雄:『杨雄,你带一百人,组成城内巡逻队,不间断巡视各条主要街道,确保夜间治安,处置突发事件。』
『是!团长!』杨雄抱拳,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属下会让弟兄们尽快用完晚饭,然后立刻执行巡逻任务。』
命令一道道下达,但整个氛围依旧凝重得化不开。我环顾四周,无论是将领还是普通士兵,甚至包括我自己,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精神恍惚,仿佛还未从白日那场惨烈攻城和夜晚这场血腥处刑的双重冲击中彻底回过神来。
『这可不是什么大场面,都给我打起精神!!!要想拯救世间,你只有从这些地狱一般的景象里,给我爬出去!!!』
『是!』
三军勉强振作起来。
也许,在正常人看来,绝不会有人像我这样,亲自上阵,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一般,连续数小时处决俘虏。这绝非荣耀,更像是自我折磨,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可是,我必须亲手去做。必须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惩戒”与“规则”烙印在这里,烙印在所有人心里。为此,我无法断言自己是否已经变得冷血,是否已经跨过了某条人性底线。我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即使用最不堪的方式。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净世间的污浊,却又与地上的血污混合,流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士兵们开始依令散去,执行各自的任务,或返回营地休整。很快,空旷(除了尸堆)的广场中央,便只剩下我,以及那座在火把映照下投出狰狞黑影的尸山。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由我亲手堆积起来的、象征着“复仇”、“审判”与“恐怖”的尸堆。雨水冲刷着残缺的肢体,血迹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然后,我弯腰,从湿冷粘腻的血水泥泞中,拔出了我那柄之前被弃于一旁的佩剑。剑身沾满了血污,我用力将其在还算干净的衣襟上擦了擦(虽然衣襟也早已浸透血水),然后缓缓归入剑鞘。
“锵。”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雨夜中几不可闻。
我没有忘记自己不久前,在那血雨腥风中,近乎癫狂状态下立下的誓言。那誓言与其说是宣告,不如说是自我剖白,是与内心某种存在(或许是“神龍”的幻影,或许是自己的良知)的对话,是绝望中的自我锚定。
我二英长,天地一无名过客。我本布衣,天下与我何干?
然而……
乾坤生灵,神龍捍之!
当晚,我独自喝了很多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