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师父的小屋，我并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再次走向了城镇中心那家新开的、灯火温暖的酒馆。或许，我需要一点喧嚣，一点人间烟火，来冲淡方才那番令人窒息的话语带来的沉重，也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梳理这乱麻般的思绪。
温暖的酒馆，与外面早早降临的、透着寒意的黑暗天空形成鲜明对比。壁炉里，木柴噼啪燃烧，橙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夜寒，也给人心底带来一丝难得的、踏实的暖意。
酒馆里比傍晚时更热闹了些，多是结束了一天劳碌（清理废墟、巡逻、修缮）的士兵。粗鲁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老板娘中气十足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劫后余生、竭力寻欢的鲜活图景。
龙十三走进了酒馆，他卸下了白日里那身沾染尘灰的轻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风霜与疲惫，却掩不住眼中的欣喜与恭敬。
他走到我桌前，郑重地抱拳道：『团长，听说您平安无事，弟兄们可算是松了口气。』
我摆摆手：『闹两口。』
『是！』
龙十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部队怎么样了?』
这么一问，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好。
『我军伤亡很大，经过旅途镇攻防战与东原夜袭，战斗减员……超过三分之二。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
一直以来，坚守孤城、经历血战、长途奔袭的兄弟们，大半已埋骨他乡。
东原坡地上那尸山血海的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寡人端起酒杯，洒在地上。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是！』
龙十三点了点头，继续道：『李开宇大人那儿听说了我们的情况，特地补充给四百人的新兵用于维持编制，这些兄弟已于昨日抵达，暂时用于维持我军的基本编制与旅途镇的日常防务。而原先负伤，需要休整的部队，也暂时留在旅途镇修整。但是，他也向我们这些军官提出了批评。尤其是您，市长留信一封，他认为您作为最高指挥官，在此次后防御与反击的诸多决策中，存在一些“冒险激进”、“罔顾兵力对比”、“未能及时与后方沟通”等问题，这种鲁莽的战略，在一些战局中可能导致会部队蒙受损失。虽然此次结果是胜利的，但过程与代价……值得改进。』
寡人笑了笑，半开玩笑说：『没办法啊，李开宇这么说……要不咱们也来个不服他嚼舌头，我们赶紧宣布起兵立国吧！』
龙十三惊讶了一会儿，赶忙摇头道：『我的大人，这可不行啊，旅途镇这里什么也没有，一座废城怎么能够立国？？』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寡人摆了摆手。
龙十三却流了几滴汗。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龍……不过，若风云未至，便不可轻动。乱世无道義，每个诸侯都曾经起于微末，或是以下代上。然而，他们正因为手段不光彩，很快也是社稷覆灭，可见要想取天下，必须名正言顺、天命所归。』
『…………』
李开宇派来了四百人留驻。
这算是李开宇那老头子在能力范围内，给予的最大支持了。补充新兵，安置伤员，至少让我们这支几乎被打残的部队，不至于立刻崩解散架。
至于为什么要故意来批评我？我完全明白。他也就是意思一下。
李开宇要维持古树镇的稳定，要对其他部队、对民众有所交代，这番“批评”必不可少，甚至可能已经是看在惨胜的份上，比较温和的处理了。
『你回去告诉还能动的弟兄们，我明天会去营地和各处看看他们，看看伤员。让大家知道，我还活着，也没怂。至于后天早上，全军集合。我们去祭奠所有在此战中阵亡的烈士。到他们的坟前，扫墓，敬酒，告诉他们——旅途镇还在，我们还活着，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是。』
交代完正事，龙十三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表示营中还有不少善后与整编事务需要处理，不能久留，便准备告退。
然而，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长的条状物，轻轻地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瞥了一眼，有些诧异：『这是……干什么？』
龙十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低声道：『这是……李开宇大人……要求我务必亲手转交给您的。他说……』
他模仿着李开宇那语调说：『你啊，以后多给我惹点事啊！毕竟现在我的名声，已经是彻底传出去了！远近的歹徒、山匪、乱七八糟的势力，个个因为他们的兄弟、友邻、同伙在旅途镇被咱们杀得屁滚尿流、死伤惨重的事情，而对咱们怨恨得不得了！你小子，可算是给咱们打出“威风”来了！』
『哈哈哈哈。』
这个老头子，先是严肃“批评”我冒险导致损失，转身又送来“慰问品”，话里话外透着“这仗打得值，打出威风了，以后麻烦可能更多，但你得接着顶住”的意味。
他这是既要在明面上维持“爱惜兵力、慎重决策”的形象，暗地里又巴不得我这种能打敢拼的“利刃”多替他开疆拓土、震慑四方呢！
笑过之后，我摇了摇头，拆开油纸。里面是两条包装精致的香烟，看牌子，是古树镇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价值不菲。这老家伙，倒是记得我好这口。
将香烟收起，我独自坐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酒馆角落里，就着壁炉最后一点余烬的光，默默思考。
深夜，我独自一个人在记事本上记录，偶尔叼着烟。似乎在思绪中，很多不愿提及的事情可以被匆匆留下。就像这乍眼即逝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