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上文)
头……痛得像要裂开。
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似的沉重。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往上浮,却总被阵阵眩晕拖拽回去。
醉得太厉害了……兴许,这次是真的要醉死了吧?
但……又好困,眼皮沉重得掀不开一丝缝隙。
难道,这就是死后的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意识却还在黑暗里无根地漂浮?
人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会这样一直沉睡,永远长眠不醒?
不对……如果死了,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头痛欲裂,还能“思考”自己是不是死了?难道……我没死透?或者,根本就没死?
混乱的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线团。就在这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之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猛地袭来,如同冰冷的针尖刺穿了昏沉的意识屏障。
『卧槽!』
我一个激灵,猛地从深沉的睡眠(或者说昏迷)中被冻醒过来。
眼睛费力地睁开,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窗外月色朦胧,星子稀疏,显然是后半夜。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哦……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好像确实把被子抱出去晒了,然后就再也没收回来……等等!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在哪?我还活着?!我不是应该在酒馆里,被暴怒的露易丝一法杖敲碎脑袋,或者因为拼酒过量直接酒精中毒嗝屁了吗?难道那一切都是我醉死前的幻觉?
我惊疑不定地抬起手,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是实体,有温度,有痛觉。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冷……好冷……』
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睡意的嘀咕声,声音很近,近得……就在我耳边?!
我浑身一僵,心脏几乎骤停。我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一点点扭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白皙精致的侧脸。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嘴唇轻轻抿着……不是露易丝又是谁?!
她怎么睡在我旁边?!!
我吓得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一缩,结果“噗通”一声,半个身子悬空,差点真的摔下床去。我死死抓住床沿,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残留的醉意被吓醒了大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酒馆里醉倒了吗?怎么一觉醒来,跟这位要杀要剐的女法师同床共枕了?!这剧情发展也太离谱了吧?!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另一侧,又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呐~军团长,睡醒啦?你要好好感谢人家哦,是我把你和某个抱着你哭成小花猫的家伙拖回来的呢。』
我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再次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铺的另一侧。
只见露露耶正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滑稽”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她的衣服还算整齐,只是头发有点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也没睡好。
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人,此刻正挤在同一张并不算宽敞的床上?!
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处理。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狠狠地用双手干搓着自己的脸,用力之大,搓得脸颊发烫,试图用疼痛和温度来唤醒自己混乱的神经,确认这不是一个荒诞的噩梦。
不是梦。脸颊火辣辣的疼,地板冰冷刺骨,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如炬地射向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至少比我清醒)的露露耶。
露露耶打了个哈欠,也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头疼——宿醉的后遗症显然也找上了她。
『嗯……怎么说呢,反正就是那样啦~』
她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
『你醉得一塌糊涂,又哭又喊又拿凳子砸自己脑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丢人。不过呢,我们的露易丝大小姐,最后并没有杀掉你哦。非但没杀,她看着你那副惨样,还有你说的那些……呃,真情实感的醉话,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的。最后还抱着你——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抱着”——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呢。』
『……比如说?』
『比如说嘛……她觉得冤枉你确实是不对的咯,至少听你最后那些话以后,她恐怕半夜醒来都得给自己一耳光。至少我们实在是对你的往事过于震撼了……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算了,我也说不下去了,总之,你把握机会吧。』
『…………』
她拍了拍手,总结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军团长,你走大运了哦!虽然过程惊险了点,但结果看来,她对你好像没那么强的杀意了,甚至可能……产生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好感’?所以啊,好好把握机会,培养一下她对你的好感度。说不定,事情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哦。』
『…………』
露露耶走下来以后,反而勾肩搭背的,拍拍我的肩膀,搭在上面。
『如果和你一比……似乎我们也没有什么……呐,军团长,如果我是你曾经的那些战友,你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吗?』
寡人摇摇头,一声不吭。
露露耶反而笑笑:『你肯定会有去见他们的那一天,但不要那么着急啊……我要是他们,说不定还会骂你一顿呢。』
『骂我什么?』
这么一说,她似乎还真在模仿我的战友……甚至是那位天炎豪杰。
『你小子,我们受了那么多冤枉,还死的那么惨……但我们就指着你将来有一天能带着我们去看见我们活着时见不到的人间光明。所以,不论到了何时,一定要记住,我们这些地下的人再怎么想念你,也绝不会期盼你直接与我们相见……你一定要完成自己的目标啊,即使你也会受到一些冤枉,万不可寻死觅活。在你的身上,有着比我们更深沉的善良,一定要热爱人间,大多数人都是沉默的,但他们能一定看见你的努力,众生都需要你!』
事实的确如此。
《秦史》对于大秦神龍,虽然有时带着一些偏见和调侃、因为他生平荒谬,时而还会天下大嘘。但是秦史在对二营长生平盖棺定论的最后一段时,却绝不包含对大秦神龍的侮辱,而且,这一段连天下人也完全认同,不容许任何人再污蔑。
因为……人类再无战乱、再无黑暗的新年来了。
而他却轻声告别这新生的黎明。
秦史曰:
『自天炎圣人陨落以来,二营长其者,万古未之有也!帝王代起,或偏霸一隅,或中衰再振,未有若斯之隆也。神龍之功,麟经褒贬未足罄其美,禹鼎铭镌讵能穷其勋?』
『昔诬圣主以“通敌卖国”之恶名。流言如蜩螗沸羹,谤书似豕虱盈笥,甚有篡史曲笔,假忠義之名而行构陷之实。而帝心匪石,秉志如山,静对谤焰熏天,犹扶犁躬耕于荒芜;忍看孤矢射日,独举炬夜行于幽壑。非常之谤,适证非常之圣。则慨然曰:“功罪岂由人语,山河自在吾肩。”遂忍诟负重,餐冰励节,挽天河以涤污浊,持北斗以正辰极。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非常之谤,适证非常之圣。膺谤图强、险阻毕贯,九死未悔之毅魄。』
『神龍克定祸乱,曰武伏惟灵鉴,享兹殊荣,垂范永世。』
『后世观史者,或囿于门户之见,或惑于成败之论,乃至以蚍蜉之智揣摩九天,以涸鲋之目度量沧海。然则青史昭昭,岂因私议改弦?乾坤浩浩,终赖真魄不移。吾辈当鉴其心魄而非苛其行迹,效其坚贞而非讼其得失。正如其言:“功罪岂由人语,山河自在吾肩。”此非独为帝王襟怀,实为万世之圭臬。愿今之人,临谤不沮,遇险益勇,持此心以耕云海,秉此志以渡迷川。则虽处暗室,可作明堂;纵逢冰岁,亦生春意。先贤在天,必抚掌而叹:“吾道不孤,薪火永继。”』
所以,大秦神龍的定论上,最后一段话是鼓励世人的。
愿如今的人们,面对诽谤时不沮丧,遭遇险境时更勇敢,怀着这样的心志去开拓云海般的远大前程,秉持这样的信念渡过迷茫的江河。那么,即使身处暗室,也可当作明亮的殿堂;纵然遇到严寒岁月,也能生出春日的暖意。
先贤之魂在天上,必定会拍手赞叹:『我的道路并不孤独,精神的火炬将代代相传。』
(回到当时)
当时,寡人沉默不言。
『…………』
露露耶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随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服。
『呐~该说的我都说啦,我只是好心留下来,对你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免得你早上醒来以为自己是做梦,或者被吓死。』
『…………』
她走到我面前,突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床边推:『不过呢,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哦!女孩子在内心脆弱、防线松动的时候,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了……不对,是容易被真情打动!你应该趁现在,占据有利地形,巩固战果!军团长,我可是把这个绝佳的机会交给你了呢。怎么样,有信心吗?你能让露易丝转而喜欢你吗?』
『没有。』我直接看都不看她。
『你出去,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谈了。别再逼我,明明事情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说实在的,要是你露露耶一开始没说错话,会有后来的历史吗?
就是你这个人一开始在魔法学院嘴欠了,才搞得我这么多年以后替你收尾。
这么一想,我对她意见还真不小。
而对于我的斥责,她很是无奈的摊手。
『随便你吧,军团长。机会可只有这一次哦,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不对,可能下次见面,你就真的没命了哦。当然啦,如果你实在觉得困难,我也可以……对她用几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辅助魔法”嘛,比如……让人更容易吐露心声,或者对眼前的人产生信赖感之类的?这样你是不是就觉得简单多了?』
『露露耶!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在这里煽风点火,或者敢对她用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我立刻开除你的军团籍!而且,从今往后,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或者从古树镇任何一家酒馆,讨到哪怕一滴酒喝!我说到做到!我现在是古树镇的巡逻队长,到时候谁敢卖酒给你我就说他通敌,我看他的店还开不开!』
喝酒是露露耶的死穴。果然,她一听到这个威胁,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我:『你坏!居然用喝酒这种事情来威胁我!太过分了!哼!不管你了!』
她娇嗔(如果这个词能用在此时的她身上的话)一声,跺了跺脚,真的转身,气呼呼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还“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床上依旧沉睡的露易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以及露易丝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
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不仅没有,反而觉得精神高度紧绷,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紧张。光是想到露易丝就躺在旁边这张床上这件事,就让我下意识地感到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谁敢保证,她再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抡起法杖,打碎我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