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又一碗。

　　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最终在胃里燃起一团野火。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灌下了多少碗，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迷离的光晕中摇曳。我也不再在乎露易丝是否真的会痛下杀手，是否会在酒碗见底之后，用那根曾闪耀着毁灭电光的法杖终结我的性命。

　　甚至，在朦胧的醉意深处，一种扭曲的释然悄然浮现——如果能死在她这样的人手里，或许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至少，我是死在一个纯粹、正直（尽管现在被痛苦包裹）的人手上，而非虚伪狡诈之徒的手上。那么我死后，不会受到什么羞辱或者污蔑。

　　如果，死在那些口蜜腹剑、惯于玩弄权术的卑鄙小人构陷——正如同我那位生死之交……写出满江红的将领……死后竟然被别人颠倒黑白！！！甚至将我的名字永远钉在“邪恶”与“阴谋”的耻辱柱上！！！那我真是死不瞑目！！！

　　历史上也有人质疑，我从养马场离开以后，我不知去向以后……一路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那么我告诉你吧。

　　那一瞬间的我，彻彻底底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仇恨。

　　就是这种颠倒是非的畜生！！！他们残害我的上司，令我曾经的战友背弃故国，所以我在那几个月里，我处处都在找机会杀了他们，哪怕我不能惩治那些由重重高手们保护的罪魁祸首，我依然在屠戮那些参与过迫害的官员。

　　我制造过数十起当街冲杀他们马车的案子，而那些护卫们自然也不会为这些奸恶卖命。

　　天街踏尽公卿骨！！！

　　辕门遍挂权贵头！！！

　　我砍了这些个头颅，并用他们的脑袋去祭奠英烈。

　　我对“邪恶”的容忍度向来极低。欺凌弱小，恃强凌弱，践踏无辜者的尊严与性命——若让我撞见，即便豁出这条命去，我也要与那些狂徒拼个你死我活。这是我骨子里的执拗，是熔铸在血脉中的铁则。

　　然而，到了后来，我愕然发现，自己对另一类人的容忍度，竟比“邪恶”更低，那便是“虚伪者”。

　　他们披着各式各样光鲜的外衣，或是道貌岸然的卫道士，或是手握权柄的裁决者，总喜欢将“正義”二字挂在嘴边，仿佛那是他们的专属徽章。他们挥舞着“正義”的大旗，却行着党同伐异、排除异己之实。

　　他们利用他人的热血与理想，驱策他人，然而，一旦时过境迁，或利益需要，便毫不犹豫地又把自己包装成另一类人，将曾经的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以，如果要我死在这样一群只会空谈大义、实则蝇营狗苟的虚伪者手里，那才是我毕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是永远洗刷不了的地狱之惩罚。

　　哪怕这些人要跟我喝酒，我也只会恼怒的把酒碗摔在地上。

　　他们的虚伪，早已令人作呕。偏偏还要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他们本身或许并不直接“滋生”邪恶。

　　他们用冷漠、偏颇和流言，一点点地“灭亡”善良，熄灭人们心中对抗不公的勇气之火。他们与那些明火执仗的恶徒，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同样令人不齿。

　　想通了这些，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冒犯他人隐私”而产生的惶恐与纠结，也渐渐被一种更为苍凉、更为决绝的释然所取代。是，我今日行事莽撞，揭人伤疤，有错在先，该当受罚。但至少，我不是怀着虚伪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站在道德高地上去审判谁。

　　足足二十瓶烈酒下肚，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灵魂仿佛飘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躯壳。世界在旋转，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和头脑中混杂着醉意与清醒的混乱思绪，提醒我还活着。

　　露易丝一直冷冷地看着我，直到最后一个空碗被我无力地推倒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缓缓起身，那根法杖再次抬起，冰冷坚硬的杖尖，抵住了我滚烫的额头。

　　『在死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她的声音透过醉意的迷雾传来，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决绝杀意，多了点别的什么。

　　『我无怨无悔，只是，愧对了舞空。』

　　『舞空是什么人？昔日在公堂上，听你提过几次。』

　　『我在街上捡的妹妹……我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甚至让她受伤。』

　　『二英长！！！』露易丝突然拔高了声音：『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在这里冒充什么好兄长？！说这种假惺惺的废话！你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吗？简直无聊透顶！！』

　　她似乎被我提及“妹妹”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用法杖的侧面狠狠敲在我的肩膀上。本就站立不稳的我，顿时踉跄着摔倒在地，头晕目眩，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我却没有喊痛，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我用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来，好几次都差点再次摔倒。

　　然后。

　　我还是怒了。

　　『你妈的！！！我就算不是个好兄长，轮得到你来说我吗！？你这个瞎眼的婆娘！！我再差，我比得上你那个蠢货堂兄！！反正今天都要死在你手上，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什么说什么！！』

　　『冒充？冒充好兄长？？？喂喂喂你别误会啊！！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兄长，你以为我需要整天像他那样，假装很重视你吗？？他那才叫冒充！！你简直就是——瞎子！！！你是个瞎子！！！我呸！！！』

　　『不要再骂我哥哥了！』

　　『不许你再骂我哥哥了！！』露易丝哭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尖锐的痛苦和崩溃，她再次挥动法杖，这一次是扫在我的腿上，我又一次重重摔倒，下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但我心中的怒火和憋屈，也被这一下彻底点燃了。

　　我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愤怒地、狼狈地的在临终时咆哮。

　　『怎么？！他不该被别人说几句吗？！他是圣人还是老天爷啊？？（又拿起酒瓶猛灌）那你这么说，究竟你过成这样是我的错还是他的错啊？！狗屁！全是狗屁！！你根本就没资格把事情怨到我头上，你配吗！？真以为断義酒喝了，我还会在乎旧情是吗？？你，露易丝！！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我刚到古树镇的时候，你个不长眼的疯子，你冤枉人啊！！！你冤枉我了！！！你和那个李开宇，你们还不问是非，打了我几十棍子！！！』

　　『你是救了我一命？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要发展到了要你救我一命的地步！？不就是你们冤枉了我吗？？那就随你们便去吧！！这么一想，你和那个李开宇根本就是罪魁祸首！！』

　　我因为醉酒而情绪激动，拿起一张凳子砸在自己头上，边砸边仰天大吼。

　　『我犯了什么错啊？？？（狠砸几下）竟然拿我跟你那个兄长比较？？？（狠砸几下）他是什么货色啊？在路上踩到他，我都嫌脏了我的鞋子呢！！我呸！！你们有多干净啊？？动不动就冤枉人啊！！啊啊啊啊啊啊！！！（狠砸几下）（狠砸几下）（狠砸几下）（狠砸几下）你们要冤枉死我啊！！然后说我就是通敌叛国的人吗？？？啊啊啊啊啊！！！（狠砸几下）（狠砸几下）（狠砸几下）』

　　『为什么啊！？苍天啊！！！』

　　寡人扔下凳子，仰天大叫。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你们说说，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卖国贼啊？？？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人也会去通敌啊！？你们不要以己度人啊！！！我们不是卖国贼！！！我们不是！！！你们有想过我们浴血奋战，却换来后方的唾骂和冷眼，我们是如何心灰意冷？？？个人事小，国家事大！！！即便冤枉我们又怎么样？？？我们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浴血拼杀！！！我呸！！！你兄长？你兄长是什么垃圾，什么废物，什么臭狗屎，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去烈士墓地里随便铲一捧土！！！这捧土都比你兄长高得多！！！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寡人原地跳着，嘶吼不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冤枉我们是贼？？？为什么你们要害死他啊！！？？为什么我又在这里被冤枉成一个刺客啊？？？我不是啊！！！我根本就不是！！！老天啊！！！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追随将军浴血厮杀，却连死了以后都要被人指着我的坟包唾骂千古啊！！？？为什么！！！』

　　于是，我抄起板凳往自己的头上一次一次的砸了上来。

　　『露易丝！！！你以为谁稀罕讨好你是不是？？？反正为了你的哥哥一定会杀掉我的吧？？？因为我才说了你的哥哥几句，他远在天边，连头发都没有掉一根。但是你却因为这样把我当成罪大恶极的人！！！算了，不用你们动手啊！！！』

　　『只要我冒犯了你或者你的哥哥，那我就是跟随将军去再征战一年，十年，我再受一千道伤，我再受一万道伤啊！！！我再受十万次伤，我再受一百万次伤！！！我再受一千万次伤！！！我再受一亿次伤！！！我再这样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继续下去永远继续下去有用吗！！？？反正不是你们去承受我的痛苦而已吧！！！你们只要人多，你们只要话多，你就可以说我不是对的！！！你们还会一直说下去不！！！等到我摧毁了自身的苦难也没用！！！那我就是这个凳子啊！！！我永远只是你们利用的对象！！！你们利用我！！！你们利用我又利用我，然后骂我又骂我，然后利用我又利用我，然后再骂我又骂我，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啊！！？？你们！！！！！！你们没完了！！！！！！』

　　说着，我浑身发抖的拿过法杖，放在自己脑袋上。

　　『打啊，给我打！！你快点打死我吧！！我愿你们来生不要受到这种为国浴血奋战，却被人问罪唾骂的痛苦！来啊！！！只要你觉得我不可原谅了，我没资格活在这世界上，那接下来你就动手！！！你没有罪，更没有错，反正原因就是我不配活着对吧！？那好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我就算进不去，我找个荒郊野岭躺着可以了吧？？我死了我依然问愧于心！！我不需要任何人自以为是的原谅我，理解我，来吧！！！来啊！！！』

　　我真的笑了，眼前越来越模糊。

　　寡人已经喝得太多了。

　　可是，老子不用你们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