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是全无了，刚刚那一吓，加上之前的宿醉，此刻脑袋里虽然昏沉，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空洞。睡是肯定睡不着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极其棘手又无比尴尬的处境。目光落到床上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仍无意识喊冷的露易丝身上，我叹了口气，把被子收回来了，盖在了她身上。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床前抽烟。
不知不觉，竟然弄得房间里到处都是烟味。
屋外还在下雨，好在我今天没把被子晒在路边，否则非得淋湿不可。
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露露耶跑出去时的背影。那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带伞。这大半夜的，又喝了酒……
等等！我猛地掐灭了这个念头，有些恼火地揉了揉眉心。我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连自己眼前这摊子烂事都顾不过来了，还去想那个惹祸精有没有带伞？她本事大着呢，用不着我担心。
我再回过头，才发现露易丝竟然已经醒了。
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却又带着复杂情绪的冰蓝双色眼眸。
她不知道醒了多久，就那样静静地睁着眼望着我这边。眉头微蹙，不知是因为残留的头疼，还是因为闻到了房间里弥漫的烟味。
『醒了？』
我没有选择马上向她提起刚才露露耶对我说的事情，并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露易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朦胧的夜色。雨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脆弱。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到，她的脸颊和耳根，似乎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红晕。
她盯着雨幕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或者干脆无视我的存在。
然后，我听到她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轻轻地说：
『你……睡过来吧。别坐在那里……冷。』
『啊？？』
她没再重复，只是抿了抿唇，将半张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望着窗外，但那长长的睫毛却微微颤动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犹豫了。
站在理智和生存本能的角度，我应该立刻、坚决地拒绝，然后找个借口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去院子里淋雨冷静一下。和一个不久前还想杀我、现在情绪显然极不稳定的女法师同床共枕？这简直是嫌命长。
但……
我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想起她刚才梦中无意识喊冷的呢喃，想起露露耶说的她那些痛哭和话语，想起她自己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也许，她此刻需要的，真的只是一个不那么冰冷的角落，一点微弱的热源，或者……只是一个不带着评判和厌恶的、安静的陪伴？
算了。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她即便真的想杀人，我现在也没得选了。主动权似乎就不完全在我手上了。与其提心吊胆地坐在一边防备，不如……坦然面对。
我再度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了回去，刻意和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木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被窝里残留着她的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清冷香气，混合着未散尽的烟味，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
跟一个认识不久、还差点成为生死仇敌的女孩躺在一块，这种感觉……真是怪丢人的。不，不止是丢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紧张。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要是这时候有谁闯进来，比如龙十三或者杨雄来找我汇报军务，看到这一幕……我大概会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简直不是个东西。
就在我胡思乱想、浑身不自在的时候，身边一直安静躺着的人，却忽然动了。
她转过身，没有丝毫预兆地，直接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然后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我的颈窝和肩膀之间。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都停滞了。
她抱得很用力，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攥紧了我手臂的衣料，仿佛在抓住一块浮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感觉时间都凝固了，颈窝处的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哭了。无声地，压抑地。
又过了一会，那湿意被体温和空气带走，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清晰的寒意。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膀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二营长，你觉得我……是不是就像那种很随便、很不知羞耻的女孩？对，一定是这样……以前，只要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就傻傻的，不敢不听，什么都愿意做……他恨我了，疏远我了，我就……我就比他自己更恨这样的我，恨不得自己从世界上消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被压抑的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真是……真是没出息……明明应该恨你，应该杀了你才对……为什么……为什么下不去手……』
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肩膀滑落，打湿了后背的衣衫。她似乎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着，泣不成声，单薄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着，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委屈、痛苦和自我厌弃。
寡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那冰冷的怒气和戒备，在她滚烫的眼泪和破碎的哽咽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
我伸出手回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乘人之危”的嫌疑，毕竟我们的关系远未到可以如此亲密的地步。可是，此刻的我，无法推开一个在痛苦中崩溃哭泣的灵魂。我只是……希望这个拥抱，能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撑，希望她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带着恶意和审判的目光看她，也并非所有的亲近，都一定指向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深渊。
虽然最后一句话(并非所有人都带着恶意和审判的目光)，对我而言似乎不成立，我时至今日仍然想不出明白，为什么我的那位生死之交会被说成通敌者……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生疏而笨拙，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随后，我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哭泣和沉默，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在捉弄你，给了你一份投错了方向的情感。但是，露易丝，听我说，如果你的“喜欢”，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伤害到任何人——除了你自己——如果你的痛苦，仅仅来自于一份不被理解、甚至被错误回应的纯粹心意，那么，你由始至终，都不需要背负如此沉重的骂名，更不该被那样对待。有错的，不是你这份心意的“存在”，而是那些用它来伤害你、践踏你的人的冷漠和残酷。』
她在我怀里，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地问：『那么你呢？你刚刚在酒馆的样子……你曾经，也遭受过很多委屈，很多不公，对吧？我听到后面，实在是很难受。』
『…………』
足足过了半天。
莫名想起了露露耶说的那些的话，我更加不是滋味。
『反正你说的那些，自我厌恶的话，对我来说，我根本觉得没啥。有啥，我反而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自我攻击。』
少女依旧坐在我怀里（或者说被我抱着），默默地流泪，但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
但是，我还是冷不丁的蹦出一个想法。
『露易丝。』
『嗯？』
『以毒攻毒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平静下的暗流，『我要你……亲我。』
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乱、乱说什么……你，你疯了吗？！』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也能看清她瞬间涨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震惊、羞恼而睁大的、还氤氲着水汽的蓝眼睛。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不稳，身体微微起伏。
『又来了……你这家伙究竟对我施了什么魔法……快把它解除掉吧，我求你了。』
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心里的烦躁和那股莫名的冲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
『没错，其实我喜欢你。』
她彻底呆住了，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
『那有什么不对的？？我就想不明白！！你是这辈子没见过男人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我都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明明问题是因为他，就算中立谁也不帮，都不会有人说他，可是他的选择是什么？偏向一方，伤害另一方，你为什么要替他开脱？为什么要觉得要觉得他在这种糊涂事上面就没有责任？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为什么要选择让别人去揣测他是怎么想的？那要我看，他就是很虚伪啊，不喜欢谁直接拒绝就可以了嘛，妈的，回答都不回答，干嘛？装高傲是吧？我看是假高傲，真自卑！连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拉倒吧！如果是这种高傲啊，绝对是没人喜欢的，绝对是个个都讨厌！真正让人喜欢的高傲是什么样的？不就是我眼前这样的吗？？那种高傲，装满了认真钻研魔法的专注，我就是要连这个——看起来心里还装着别人、伤痕累累、别扭又难搞的——露易丝也一起喜欢。』
『你……你……』她彻底慌了神，眼神躲闪，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想要挣扎，却被我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那双总是冰冷或愤怒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羞怯，以及……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随后，她只能任由我将她抱在怀里，彻底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