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把那番自以为以后,将她的心意解读为“拿我当暴力反面教材”,我却没有感到一点高兴情绪。
恰恰相反,它就好像……一个人把自己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妄想或期盼给揭穿,然后指着它说“看,这不可能,这只是你的幻想”,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嘲弄的苦涩。
我的天啊……我在心里哀叹,就算真相真的只是我想的那样(她在拿我当反面教材),干嘛非要由我本人让我自己难堪。
这样一来,心里反而蛮不是滋味的。像是主动掐灭了一簇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万一……万一呢?的微小火星,还顺便踩了两脚,以确保它彻底熄灭。
而当时,另一边的穹琼,脸上却又勉强地、努力地,挤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甚至带着点苍白的微笑。
穹琼微微低下头,细听之下,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对啊,主人……没想到您……这么容易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是……是呢……其实,我……我不太喜欢……那样的人……』
她终究没能完整重复我那句“动不动就好打好杀”的形容,只是含糊地带过,『反正……就像是您说的那样。』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方才那主动坐到我腿上时的勇气和情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只留下淡淡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Emmm……』我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气氛,比刚才更尴尬了。一种微妙的、名为“误会似乎解开了,但彼此心里都更别扭了”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都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者让气氛正常一点。
在旁边,一直“乖巧”旁观的明美若月,突然惊叫了出来!
『哇!』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指着刚才穹琼“创作”时用过的那张小木桌下面,一张被风吹落、半卷着的废纸,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促狭?
『穹琼姐姐撒谎了呢!』
明美若月用她那清脆的嗓音,如同宣布一个重大发现:『你看!在另一张纸上面,她居然写上了——“如果他像主人那样就好了”呢!』
『!!!』
『卧槽!』老子听到这短短一句话,如同被一道比刚才猛烈十倍的九天玄雷,再次劈中!
什、什、什么玩意儿?!
『什么,如果他像主人那样就好了??』
穹琼的反应比我还大,她“啊”地一声低呼,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差点从我腿上弹起来。脸上刚刚褪去一些的红晕,瞬间以燎原之势席卷回来,变得通红如火,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羞怯万分,眼神慌乱地瞟向那张纸,又飞快地扫过我,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会?!我明明……明明已经涂掉了……』
她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语气虚弱无力,『不对……我没有……没有写过那种东西……』
此地无银三百两。
明美若月像是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嬉笑着晃了晃手指。
『承认啦~你写过那种东西又“涂掉”哦~那就是写过了嘛!』
『呜……』
穹琼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捂住了脸,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后来,她似乎是半推半就、又羞又急,在我和明美若月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认了。
我本人直到这时,才从这接二连三、一波三折、堪称魔幻现实的冲击中,勉强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但脑子依旧像是塞满了棉花,乱糟糟的。
实在难以置信!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明美若月。
『喂……真、真有……还真的有??你们不会是联合起来耍我吧?她……她真的是这样写的?』
明美若月歪着头,眨巴着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她都承认了呀!她自己说的涂掉呢!』
又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卧槽这不是很奇怪吗!?』我终于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响亮。
我本人……再度揭穿我本人的幻想……其实……还他妈是在幻想啊?!
刚才我以为自己是在“揭穿幻想”(她拿我当反面教材),结果搞了半天,那才是我自己的“幻想”!而那个被我认定为“绝不可能”、“荒唐至极”、“妄想也要有限度”的选项——“如果他像主人那样就好了”——居然他妈的是真的?!是穹琼亲笔写下(又涂掉)、并且被“人赃俱获”的?!
最荒唐、最离谱、最让我觉得“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坏了”的一幕,居然真的发生了?!
这感觉,就像是……
牛部落夹道欢迎了啊!!!
我手忙脚乱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还坐在我腿上的穹琼给“推”下去。这姿势,此刻显得无比暧昧、尴尬,且充满了某种我暂时无法消化、也害怕面对的意味。
『你、你先……先起来……』我声音发紧。
然而,穹琼非但没肯,反而像是被我的“推拒”刺激到了,或者是因为秘密彻底暴露,反而破除了最后的羞怯和犹豫,她更加用力地、甚至带点固执地,靠紧了我,几乎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胸前。
我几乎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颈间传来的、清幽而独特的少女馨香,混合着她身上微微的汗意和灼热的体温。这气息无孔不入,让我心乱如麻,头脑更加昏沉,推开她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
穹琼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豁出去般的坦率和执着:
『不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汲取勇气,然后抬起头,紫眸中水光潋滟,却无比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既然……既然主人也听到了……』她的脸颊红得惊人,但目光没有躲闪:『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宣誓,『请让穹琼……以后可以依靠您吧。』
她深深地看着我,眼中那份炽热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主人对穹琼而言……就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事物”。』
“事物”……这个词用得有点奇怪,但在此刻她浓烈的情感和羞怯下,反而显得格外真实和……沉重。
『…………』
我彻底失语了。大脑一片空白。
是真的吗?即便是证据确凿,即便是她亲口承认加表白……我心底深处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和不配得感,又冒了出来。
就我这样一个曾经被人说“通敌”的家伙,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难道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吗?
像主人那样就好了?我是有哪里很好吗?
不可能的,不要欺骗我了。
于是寡人直说了。
『不可能的,不要欺骗我了。我看你们只是留面子给我吧,我不需要。』
『…………』
穹琼沉默了片刻,脸上刚刚因为表白而消退一点的红晕,再次汹涌地蔓延开来。她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但还是勇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穹琼的确写过……』
她顿了顿,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我怀里,但依旧坚持说完:『但是……我的确是涂掉了呀……因为……太羞耻了……觉得……是我不配主人才对……也怕主人您讨厌……』
而这时候,在旁边“看戏”看了半天、脸上一直带着狡黠笑容的明美若月,才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嬉笑着揭开了最后的“真相”:
『其实呀~』
她晃了晃手指,一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这一行字——“如果他像主人那样就好了”——是我刚才,偷偷模仿穹琼姐姐的笔迹写的啦!』
『!!!』
我和穹琼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她。
明美若月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我在猜呀,穹琼姐姐心里肯定就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敢写出来,或者写出来又涂掉了。』她眨眨眼:『只是没想到,我随便这么一“诈”,就让穹琼姐姐自己“不打自招”、全都说出来了呢!嘻嘻~』
『唔……』
穹琼懊恼的羞愤欲绝,再次把脸死死埋了起来,耳根红得透明。这次是羞上加羞,气恼自己这么容易就上了当,把心底最隐秘的话全掏了出来。
我则愣在当场,半晌无言。
到头来,我们两个心思复杂的成年人,居然让明美若月这天真无邪的丫头给摆了一道!
果然,看起来人畜无害、单纯可爱的家伙,有时候反而才是最深藏不露的“怪物”。明美若月,或许真是大智若愚,用她独特的方式,捅破了这层让所有人都别扭尴尬的窗户纸。
但对于穹琼这已经明确无误、甚至带着点“被逼出来”的悲壮色彩的表白,我却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去应付,如何去回应。
前两晚所发生的、那真实到令人绝望的恐怖噩梦,那具黑色骷髅的咆哮和几乎抓住我的骨爪,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入睡即可能死亡”的认知……依旧历历在目,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将我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微弱的悸动和慌乱,给牢牢锁住,并浇上一盆冰水。
我很难保证,要是什么时候,我再睡一觉,是否真的就会死在自己的噩梦里,再也醒不过来,或者变成一具没有皮肤、七窍流血的怪物。
一个连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另一份如此沉重而真挚的心意?又有什么能力,去承担起这份心意背后所代表的责任和期望?
所以,即便我此刻终于明白过来,穹琼的心意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是如她所说(以及如那张伪造但逼真的纸条所暗示)的那样……
我依然,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中那点刚刚因“真相”而泛起的波澜,迅速被更沉重的现实和忧虑所取代。
我看着依旧靠在我胸前、羞得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的穹琼,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的疲惫和无力:
『穹琼……』
寡人唤了她一声。
她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襟。
『如果……我可以活下去。』我顿了顿,这个词说出来,竟有些艰难,『如果……我熬过了那些噩梦,真正地……化险为夷。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谈别的事情吧。』
『主人……』
她摇了摇头,眸子中泪光闪烁:『无论如何,只要……把我当成属于你的东西就好了。只要你觉得,我是你的……这样就足够了。』
“东西”……又是这个词。
但这一次,我听懂了。
这不是物化,而是一种极致的归属和交付。她不是要我“回报”同等的感情或恩惠,她只是要一个“位置”,一个被她认可、也被我承认的,“属于我”的位置。
无论我是英雄还是懦夫,是健康还是濒死,是清醒还是沉沦。
这夜,是那样的安静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