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猛地一咯噔,随即拼命对自己进行合理化解读。
其实,她写的应该是——“如果他不像主人那样动不动就好打好杀,我一定会接受他的。”对!肯定是这样!她只是在对比,拿我当反面教材,以此衬托她理想中温柔体贴的伴侣形象!那“主人”二字被划掉,是因为她后来直接拿我举例不太恭敬?怕我生气?
当时,咱就这样拼命说服自己的……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努力纠正理解的同时,似乎总感觉心底有股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痒。
可恶!我暗骂自己,我是因为这几天精神不好,噩梦连连,睡眠不足,到头来有点走火入魔,开始胡思乱想了吧?
而且,我明明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对生死(包括自己的)很多时候都看得挺淡,这念头光是冒出来,就让我觉得无比荒谬。
如果,上天真的让一个会做家务活,也会做饭,和明美若月一样喜欢小动物,爱唱歌,喜欢做针线活,会织毛衣的女孩出现在你面前。那么别傻了!你觉得她会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像我这种满手血腥、脾气暴躁、前途未卜、还整天被噩梦和怨魂缠身的男人吗?
我用这种近乎刻薄的自我贬低,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丝异样和更加混乱的思绪。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弯下腰,动作甚至刻意放慢,显得很自然,将那张掉在地上的、承载了“天大误会”的纸条重新捡起来,三两下揉成一个更紧的纸团,然后随手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淡然,甚至带着点“长官审阅报告”般的随意。
『穹琼,大致上……我已经了解过你的意思了。』
『欸?!』
穹琼浑身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刚刚收起纸团、现在还插在口袋里的手上,又猛地对上我的视线。一时之间,羞怯、恐慌、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秘密被洞穿却又得到“回应”的悸动,在她脸上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无际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主、主人……请、请不要误会……我……我……』
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尖都攥得发白。大概,当时她以为,我真的看懂了“如果他”后面那被划掉的、真正的内容,并且理解成了最直白、也最让她羞耻的那种“意思”。
看着她这副仿佛天塌下来、又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模样,我心中那点“合理化”的自信又动摇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强烈的“不可能”念头压了下去。
『我懂。』
轰!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或者说误解力),落在穹琼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穹琼娇躯又是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恍惚起来,眸子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泛着水光的迷雾。她娇艳欲滴的脸颊红晕更盛,几乎要燃烧起来。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主人……我……』
我见状,以为她是羞赧于自己的“小心思”被我看穿,更加“善解人意”地、用更加笃定和“包容”的语气补充道,试图让她放松。
『我能理解。』
寡人能理解你拿我当反面教材,这没什么,毕竟我确实……嗯,名声不太好。
『主人……竟然能理解我……』穹琼却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被巨大幸福给击中。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好似在拼命掩饰内心某种快要喷薄而出、激烈汹涌的情愫,但效果适得其反——她整个人的姿态,依然还是一副眉目含情、欲语还休、仿佛沉浸在巨大秘密和喜悦中的模样。
我反而看懵了。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不就是被我看穿她拿我当“暴力反面典型”吗?至于羞成这样,还一副……一副好像我懂了什么了不得的、让她心花怒放的事情一样?
说起来,我所说的“我懂”、“我能理解”,完全是建立在,我把她那行话理解成“如果他不像主人那样,动不动就好打好杀,我一定会接受他的”这个“合情合理”的基础上啊!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越来越荒谬的联想甩出去。肯定是我多心了,穹琼只是太害羞,或者误会了我的“理解”层次。
但我万万没想到,人心和世事,往往就是这般讽刺。越是你觉得“绝不可能”、“荒唐至极”、“没有理据”的事情,有时候,偏偏就越是真相。这就类似于某种“墨菲效应”的变种——越是你在主观上认定其荒谬、从而忽略其可能性的事情,当它真的发生时,造成的冲击和认知颠覆就越大。
有时候,之所以不明白一件事情的真相,恰恰就是因为这种先入为主的、强大的主观印象,蒙蔽了你的眼睛,扭曲了你的判断。它造成你错误地以为,那个原本就是真相的选项“没有依据”,是“痴心妄想”,从而自动将其排除。结果,你反而在其他看似“合理”、实则错误的依据上浪费时间,进行着越来越偏离轨道的推断,看事情也就越来越糊涂,离真相越来越远。
就在我沉浸在这番自我说服(或者说自我欺骗)的头脑风暴中时——
穹琼似乎终于从那巨大的、混合着羞耻、惊喜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冲击中,缓过一口气来。她用力咬紧了嘴唇,仿佛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后来,她彻底无法忍受内心那股汹涌的情感,或者说,她将我那两句“我懂”、“我能理解”当成了最明确的信号和许可。
于是——
在我和明美若月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穹琼突然动了!
她不再犹豫,不再羞怯,一步上前,然后,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坐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坐在了我的腿上!
『!!!』
当时给我吓得差点摔下去!我浑身都是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肌肉瞬间绷紧,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穹琼却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我的震惊,她直接放松了身体,软软地靠在了我的胸前,然后,闭上了眼睛。起初只是小鸟依人般地靠着,但很快,她的呼吸却渐渐变得急促、灼热起来,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将脸埋在我颈窝附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带着浓浓鼻音和沉醉意味的呢喃声,低语道。
『主人身上的味道……让穹琼着迷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和坦率,热气喷在我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
我……我他妈……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然后又在下一秒沸腾!这、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美若月在一旁,目睹了这“电光石火”般的变化,惊叫一声,捂住了小嘴,随即脸上也飞起红霞,但她眼中却没有多少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和“被抢先了”的复杂情绪,她忙用两只手遮住额头(位置错了?),但手指缝隙开得老大,嘴上说着:
『穹琼姐姐,你好狡猾哦!竟然要霸占主人啦!但我是纯洁的女孩子,不可以偷看这种羞耻的画面啦。』
然后,她把手指缝捂得“更严实”了一点,眨巴着大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着,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欸?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呢?』
我被她这拙劣的“掩耳盗铃”气得差点吐血,也顾不上腿上的“温香软玉”了,吐槽道:
『你丫的眼睛长额头上了啊!!』
手都捂在额头上了,还说看不见?骗鬼呢!
喂,等一下啊!我猛地回过神来,注意力好像用错地方了吧?
眼下……我僵硬地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呼吸灼热、脸颊绯红、仿佛沉浸在某种美妙幻境中的穹琼……
眼下穹琼还更难对付啊!!!
咱一下心急,舌头也开始打结,跟着人也结巴起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啊?!起来!别……别坐在我身上!』
我想推开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拿、拿我寻开心呢吗?!』
最后半句,几乎是用吼的,但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只有窘迫。
穹琼被我吼得微微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蒙和不解,娇声道:『怎么会?』
她仰起脸,脸上那两抹动情的红晕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主人不是……明白穹琼的意思了吗?』
明白?我明白个锤子啊!我现在脑子比浆糊还糊!
『我只看出来,你写了“主人”两个字啊!后面还被你划掉了!』
穹琼闻言,欲言又止,脸上红晕更甚,但又带着某种期待。
『那……那您……明白的吧?』
她微微垂眸,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我需要的……重点是“主人”。』
重点是主人。
这五个字,像五把小锤子,狠狠敲在我的心鼓上。
我觉得自己没理解错……吧?重点确实是“主人”,她在描述理想伴侣时,拿我这个主人当参照物(反面参照)。这逻辑……好像还是通的?
『等等!你后面的内容,不应该是——“如果他不像主人那样,动不动就好打好杀,我一定会接受他的。”——这样吗?!明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拿我当反面教材,你还要故意作弄我,你现在是不是想考验我,看看我会不会出洋相,理解错了吧?』
我甚至干笑了两声,试图增加说服力:『哈哈哈哈,我哪有那么蠢啊?这种简单的对比,我怎么可能看不懂?』
说完,我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她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点头承认,然后从我腿上起来,让这一切恢复正常。
然而——
穹琼听完我这番“逻辑清晰”、“自信满满”的“解读”和“反问”后,并没有如我所料地点头、羞赧承认,或者顺着我的“台阶”下来。
她只是微微张着小嘴,眸中的迷离情动和羞涩,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了惊愕、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听到世界上最荒谬笑话般的……荒诞感。
她呆滞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