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长时间吧,或许也没有很久,但在这种心绪起伏、等待黎明降临的时刻,时间感变得模糊。天,也快亮了。东方天际的墨蓝,正被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悄然浸润,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痕。
就在这片寂静与微光交织的间隙里,穹琼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打破了维持许久的沉默:
『主人……我想……吹奏一曲。』
她抬起头,眸子在曦光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已不见之前的羞怯、慌乱或情动,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宁静,以及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吹音乐么?请开始你的表演。』我还是一脸赞叹的竖起大拇指。
曲由心生。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听过的一句话。从一个曲子之中,或许真的可以听出一个人的历经、心境、乃至那些难以用语言直白讲述的过往。这比起让她对着稿纸纠结、或者在我面前羞赧地讲述,或许要容易得多,也……真实得多。
穹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她那个仿佛什么都能装下的随身小包里,取出了一管看起来有些年岁、但保养得极好的竹笛。
她走到露台稍微开阔些的地方,面向着东方那抹渐渐亮起的微光,手持竹笛,对我们(我和明美若月)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人,我要演奏的是《故乡的原风景》。但是在演奏之前,我要严肃的跟大家讲一件事情,我冰清玉洁贤良淑德,主人刚正不阿不近女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好!!!』我一听到这儿,顿时感到两人确实清清白白,便十分热情的鼓了掌。
结合刚才那一夜的混乱,她这番郑重声明倒像是一种孩子气。试图将一切复位、让关系重回安全轨道的努力。或者说,是她给自己、也给我搭的一个台阶?不管如何,两人之间那点尴尬和微妙,似乎被这番声明冲淡了不少,仿佛真的清清白白了起来。
穹琼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浅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她不再多言,将竹笛横在唇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吹奏了起来。
清越、悠扬、带着淡淡乡愁的笛声,缓缓响起,如同山间清泉,泠泠淙淙,流淌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笛声并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轻易地就让人渐渐置身其中,忘记了身处的简陋露台,忘记了连日的疲惫与恐惧,甚至暂时忘记了彼此间复杂难明的心绪。
我闭上了眼睛,任由笛声引领。
我仿佛,真的在曲意中,“听”出了她的人生,窥见了一丝她的过往。
在笛声勾勒出的画卷里,穹琼大概是一个平凡、甚至有些清苦家庭的女儿。她居住在一个渺茫、遥远、仿佛与世隔绝的世外村庄。那里远离一切尘世的喧嚣与纷争,天空永远是澄澈的蓝,溪水永远是清冽的甜,不会有任何外来的烦忧侵扰。
可生活,其实也很单调。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周而复始。最大的娱乐,或许就是夜晚坐在院子里,数着星星,听着虫鸣,幻想着山外面的世界。
她吹奏的,是家乡夜晚那轮皎洁如银盘、清辉洒遍山野的明月;是乡间小路上,此起彼伏、如同自然协奏曲般的夏夜虫鸣。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少女,和穹琼很像,只是看起来年龄要小些,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扎着长长的、随着她轻快步伐一跳一跳的双马尾辫。
她独自一人,走在夕阳下,途径一片一望无际、在晚风中掀起金色波浪的成熟麦田。夏日的夜风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温柔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她停下来,望着麦田尽头与远山相接的地平线,眼神清澈,却又充满了对“天地广阔”的渴求与向往。
结果,她真的走出了故乡。
或许是求学,或许是追寻梦想,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别,就是十年……
笛声在这里,变得越发悠远、怅惘,带着时光流逝的感伤和距离产生的淡淡哀愁。故乡的明月、虫鸣、麦香、溪流……都成了记忆深处最清晰也最遥远的背景。
最后,笛声在一个略显突兀、却又仿佛意犹未尽的尾音中,匆匆结束了。
我愕然不及,仿佛还沉浸在那片金色的麦田和夏夜的晚风中,故事却已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看向穹琼。
她依旧保持着吹奏结束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能看见,她的眼眶,看起来有些微微的泛红。
她迅速抬起手,用袖子匆匆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后才抬起头对着我。
『吹得不好……让主人见笑了。』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认真:『我还会继续加倍努力的。』
她这样说,本人反倒不同意了。
『演奏者只要完全倾注了自己的情感,一丝一毫都不保留。那么,吹出来的就一定是好曲子,别人听不懂,但我听得懂。你很沉浸,吹得也很完美。』
『那么,我再给主人弹一首琵琶曲吧,请您稍等一下。』穹琼又是鞠躬道。
『喂,等等,这个人也太全知全能了吧?』
我感到震惊,可穹琼已经走出去了。
后来,大约过了五分钟,她果然又抱着一把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岁、但通体光亮、保养得极好的琵琶,重新坐在了我们面前。
这架势……怎么还闹得像是一场小型的、专为我举办的音乐鉴赏会一样?我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期待、托着腮准备听乐的明美若月,有些哭笑不得。
穹琼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琵琶抱好,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试了试音。然后,她再次向我们微微颔首,开始了演奏。
这次是一首《乱红》。
琵琶声起,与刚才笛声的清澈悠扬截然不同。琵琶的音色更加丰富、多变,时而嘈嘈如急雨,时而切切如私语。曲意也与上一首单纯的思乡情绪迥异。
在琵琶勾勒的画面里,还是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但时光似乎流转了。她背着自己的行囊(里面是书和心爱的乐器),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更加广袤、陌生、却也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一年寒冬已然过去,春回大地,百花齐放。
沿途,她看到田间的乡民正在辛勤地播种,汗水滴入泥土,眼中却充满希望。天地之间,一片欣欣向荣、万物复苏的蓬勃生机。
世间万物,在她眼中,是多么的富有诗情画意啊!她蹲在一条刚刚解冻、潺潺流淌的溪水边,望着由高山冰雪消融而成、清澈见底的溪水,欢快地奔向远方,不禁心潮起伏,感叹时光流逝、生命轮回的奇妙与壮美。
演奏到一半,《乱红》的曲调突兀地一转——
穹琼竟然放下了琵琶,再次拿起了那管竹笛!
琵琶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清越的笛声便无缝衔接般地响起,接续上了《乱红》的旋律,却赋予了它一种全新的、更加空灵、悠远的意境。
这突然的转变,并不让人感到突兀或不好,反而觉得恰到好处,仿佛画面也随之切换。
好像……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是高山之巅,俯瞰云海?是深林幽谷,聆听松涛?笛声在由冷至暖、由沉寂到勃发的情绪转变中,自由地穿梭、飞扬。
然后,就在听众的情绪被带到某个高点,期待着更广阔的展开时——
笛声,再次在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干净利落的尾音中,结束了。
又是意犹未尽!
让人忽然望眼欲穿,我很想知道,那个行走在广阔天地间的少女,她接下来的遭遇是什么?她看到了怎样的风景?遇到了怎样的人?她的心情,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她放下笛子说:『我个人想吟唱一首,主人可以听听吗?』
『行啊,唱吧。』
『谢谢。』
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鞠躬了,但是,这次没有伴奏。只是她用自己的歌声在合拍。
这首歌叫《大鱼》。
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漫过天空尽头的角落。
大鱼在梦境的缝隙里游过,凝望你沉睡的轮廓。
每个人的人生,过往的每一天都像是水滴。
水滴汇聚在一起,人的命运就变成了大海。
看你飞远去,看你离我而去。
原来你生来就属于天际,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回最初的相遇……
故事的终局就在于少女堕入了深渊,被迫给斯库玛这样的暴徒效力。
但她终究也见到了光明。
故事结束于二胡声中。以《遥远的旅途》而落幕……
很遥远。所以,旅途还要加上遥远,变成“遥远的旅途”。远到天际尽头,不见去向和踪迹。
所以,再强大的人,再波澜壮阔的人生,其终究的结局,往往不是一声轰鸣,轰轰烈烈地结束。而是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安静地,突然离开自己熟悉的世界。他的一切,他的痕迹,便在呜咽的风声、或哀婉的乐声中,缓缓落幕,结束这场名为“命运”的旅途。此后,不存在于世人的悼念中。而是随沙尘而去,尽作黄土,归于永恒的寂静。
旅途,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要取决于“个人之心”。对于永远没有“心”的家伙来说,人生就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因为没有心的人,是奉“天道”(或某种无形枷锁)而活的。上天(或命运)命令他以这种毫无意义、漫无目的的方式活着,即便肉体死去,这样的“命运”也没有真正的终点。因为他的灵魂,依然在虚无中漂泊,无依无靠。
这真是……最遥远不过的旅途了。
麻木的人,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浑噩中,时不时会猛然惊觉:“我……竟然在‘旅行’?”但这惊觉转瞬即逝。
受到指责或刺激时,时不时会猛然“清醒”:“他们……竟然在骂我?”但这“清醒”同样短暂。
但是,除去这些瞬间的、浮于表面的“知觉”,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快乐、悲伤、爱、恨、追求、梦想……都根本无所谓,都无法真正触及他那颗“不存在”的心。
短暂的愕然过后,他会重新陷入更深的麻木。因为他是“没有心”的家伙。那些时不时的“刺激”,都不能真正改变他至死般的沉默与空洞。
他会麻木到旅途的终点,麻木到……梦醒的时刻(如果真有那么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