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子夜·暴雨突击。
到了后半夜,雨势达到了顶峰,天地间仿佛被一道无边的水幕彻底笼罩,电蛇狂舞,惊雷炸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擂响战鼓。
两百人的决死突击队,整编完毕。人人身披能找到的最厚实铠甲(尽管大多残破),手持长枪重剑,马鞍旁挂着弓弩(虽然箭矢所剩无几)。伤兵中还能骑马挥刀者,也被编入队列,他们的眼神浑浊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其余无法战斗的伤员、幸存的劳工、以及惊惶的居民,已经在黄元顺和杨雄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从北门撤离,汇入漆黑的雨夜,踏上生死未卜的逃亡之路。
寡人翻身上马,手中沉重的关刀在电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刀尖直指雷电交加的阴沉天穹!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全军将士冰冷的面甲和湿透的战袍,胯下的战马感受到肃杀之气,不安地嘶鸣、刨蹄。
『将士们!』我的怒吼压过风雨,在每一个士兵耳中炸响,『看着这雨!看着这天!这雨是上天赐予吾等的帷幕,这雷是上天赐予吾等的战鼓!』
我关刀前指,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决绝的面孔:『接下来,为了所有已经战死、尸骨未寒的兄弟们!再一次握紧你们手中的武器!今夜没有守,只有攻!没有生路,只有血路!我们要像这撕裂苍穹的雷霆一样——击碎前方一切阻碍!要像这淹没大地的洪水一样——势不可挡,荡平贼巢!』
『突击敌阵!斩将夺旗!』
『杀——啊!!!』两百人齐声咆哮,声浪竟短暂压过了漫天风雨!那是不甘的怒吼,是复仇的呐喊,是向死而生的最后宣告!
『驾!!!』
『冲啊!!!』
战马嘶鸣,铁蹄踏破泥泞,如同离弦之箭,从临时被洞开的城门狂飙而出!
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完美地掩盖了马蹄轰鸣,这支决死骑兵,仿佛真披上了“藏匿行踪的隐形衣”,化作一柄直刺敌人心脏的漆黑利刃,没入无边雨夜。
『龙十三!张威远!』我在疾驰中大喝。
『在!』两人一左一右,控马靠近。
『你们各领五十骑,脱离本队,借助雨势和黑暗,从左右两翼远远迂回,潜入敌人后方营寨边缘待命!一旦看到主营方向火起,或者听到我军进攻的号角,敌人必然大乱!届时,你们无需犹豫,从敌军背后狠狠杀进去!并与我从正面突击的主力形成南北对进、中心开花的猛攻之势!前后夹击,搅他个天翻地覆!』
龙十三闻言却是大惊,在马上急道:『团长!正面压力太大,危险性太高!您是全军之主,岂可亲身犯险?还是让我领兵从正面进攻,您来指挥策应吧!』
『放屁!』我厉声打断他:『如果连正面冲锋这点危险都顶不住,那说明老子命比纸薄,合该今日战死!一样没命带你们打败敌人!少废话,这是命令!各自进攻,依计行事!』
『……是!』龙十三咬牙,重重抱拳。
『遵命!』张威远眼中血光一闪,没有任何多余言语。
城外,贼军连绵的营盘,在雨夜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最近的灯火在数里外摇曳。全军突击,至多一个时辰就能兵临其下。
很快,冲出城门一段距离后,抵达预定分兵点。双方无需多言,在暴雨中默契地分作三股。龙十三、张威远各率本部,如同两道悄无声息的阴影,分别没入左右两侧更深沉的黑暗与雨幕。
临走前,龙十三在马上转身,对着我所在的方向,重重抱拳,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淌:『团长!保重!我们去了!』
张威远则是舔了舔被雨水浸湿的嘴唇,露出一抹近乎狞厉的笑容:『团长,即使敌众我寡,末将此去,亦会抱定有死无生之决心,多杀一个够本,多杀两个赚一个!』
寡人在马上,同样抱拳还礼,关刀横于鞍前。
『仰仗诸位!老兵不死不解甲,壮士不死不还乡!今夜,要么踏平敌营,要么……马革裹尸!』
『老兵不死不解甲,壮士不死不还乡!』
『老兵不死不解甲,壮士不死不还乡!』
低沉的、压抑的怒吼,在雨夜中回荡,然后迅速被风雨吞没。三支箭头,义无反顾地射向各自的目标。
我们换上了更适合冲锋破阵的长枪和双手重剑,人马皆披挂着重步兵才用的厚实札甲,虽然影响速度,但在冲击敌营时能提供至关重要的防护。每一个士兵都清楚,这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后退,没有第二次机会。
此时此刻,沉浸在决死突击情绪中的我们并不知道,敌人也并非全然无备。在暴雨的另一端,也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接到了他们主人的命令,正趁着同样的雨夜掩护,悄然离营,朝着旅途镇的方向,各奔南北而去……一场阴差阳错的互相“偷家”,正在上演。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旅途镇守军残存的最后精华,与强盗大军最外围的防线,即将在暴雨与黑暗中,爆发最后的、决定性的碰撞……
(二)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在突击队堪堪逼近敌军第一道防线外围时,持续了半夜的瓢泼暴雨,竟骤然减弱,继而停了下来。只有零星的雨滴从厚重云层中偶尔落下。乌云并未散开,但能见度已大大提高,原本被雨水淹没、泥泞不堪的道路重新显现。
这对骑兵而言是双重影响:失去了暴雨噪音的完美掩护,但同时也让战马恢复了绝大部分冲击力,不必在及膝的泥水中艰难跋涉。
没有时间犹豫了!
『全体都有!』我高举关刀,刀锋在云层缝隙透出的微弱天光下泛起寒芒,『锋矢阵型!随我——凿穿他们!此刻,我将一马当先!!!』
『杀!!!』
一百余骑突然出现,他们如同一支巨大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箭矢,朝着依稀可见的敌军第一道营寨栅栏,发动了毫无花哨的决死冲锋!
马蹄如雷,踏碎泥泞,溅起漫天泥浆!
杀!
杀!
杀!
杀!
杀!
杀!
杀!
『敌袭!是敌袭!!』营寨望楼上的贼寇哨兵终于发现了这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雨停后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发出凄厉的警报。
寡人一马当先,关刀抡圆,借着战马冲刺的千钧之力,狠狠劈在粗木制成的简易营门上!
『轰——咔嚓!』
木屑纷飞,营门应声而破!身后的骑兵洪流毫不停滞,顺着破口狂涌而入!
『汝等是何人?!不自量力!!!』几个被惊动、衣衫不整提着兵器冲出来的贼寇小头目,试图组织抵抗。
『有什么话跟我的关刀说去吧!!!』
回答他们的,是寡人横扫而出的关刀!刀锋撕裂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暴烈无匹的劲道,直接将当先两人连头颅带兵器劈得同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帐篷上,鲜血狂喷!
『杀!杀!杀!』紧随其后的骑兵们举起长枪重剑,发出震天的战吼,如同虎入羊群,朝着营寨内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大半还在醉酒状态的贼寇砍杀过去!
史书记载:天炎历1445年,二营长弃守旅途镇,亲率残军两百骑,趁暴雨初歇,夜袭。
此刻,营寨内的景象堪称诡异。因为持续暴雨,大部分贼寇认为不可能遭遇袭击,许多头目甚至下令放松警戒,部下们多在帐篷中准备了酒肉,一边取暖,一边赌博喧哗。
当上百骑兵如同雷霆般撞破营门杀入时,许多人还以为是雷声或者同伙闹事,直到雪亮的刀锋临体,才如梦初醒,顿时炸营!
混乱!极致的混乱!
『挡住他们!』
『快去禀报斯库玛大人!』
『我的刀呢?!』
惊叫、怒骂、惨嚎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几个反应快的骑兵已经冲过去,用火把或直接砍翻篝火堆,将燃烧的木头踢向附近的帐篷!
尽管帐篷上还带着雨水,然而,遇到帐篷里的明火堆,加上夜风一吹,瞬间爆燃!
火势借着风势,一旦成了势头,立刻便迅速蔓延点燃一个又一个帐篷,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混乱的营寨照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敌军的主将(负责第一道防线的头目)此时才匆匆集合起百来个亲卫,盔甲都未穿整齐,提着一柄狼牙棒,怒吼着迎上来:『哪来的鼠辈,敢袭我大营?!纳命来!』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敌面目,也来不及举起武器格挡。
因为我已经策马冲到他面前一丈之内,关刀运足臂力,奋力砍出!
『噗嗤!』
一道寒光,他的头颅难以置信地在空中倒飞着,落在地上嗬嗬作响,身躯轰然倒地。
『主将死了!』
『快跑啊!』
主帅一死,本就混乱的第一道防线贼寇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甚至自相践踏。
寡人毫不停留,挥舞关刀,连杀十余人于马下。随后,拿起一个贼人的战弓,开弓射杀了数十个远处奔跑逃窜的贼人。
随之,匆匆赶来的强盗首领们也是接连被我方骑兵杀死。
他们奔腾而来,重整队伍。
『团长,杀的痛快!!』
『我们再来一阵!!』
寡人举刀高呼:『敌军已溃!随我继续突击!目标——第二道防线!趁乱杀过去!!!』
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百骑奋力冲杀,一具具敌军尸骨被马蹄踏平。
刚刚解决战斗,结果又是一次风暴降临。
似乎连老天也站在我们的这边。
寡人立刻命令骑兵突围,敌人不可能冒雨追赶。
我们猛冲出敌人的营地,开始朝敌人的第二道防线进军。
敌人的布阵是典型的三道“一字长蛇”,互相间隔数里,依托地形。只要突破一点,就能利用其防线绵长、呼应不及的弱点,持续突进!直到撞上最核心的第三道防线,再与敌人主力血战到底!
而受到我们突如其来的迅猛打击,加之暴雨再临,第一道防线的溃败如同瘟疫般向后方蔓延。许多溃兵慌不择路逃向第二道防线,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脚。信息传递在暴雨中近乎瘫痪,第二道防线的贼寇大多还不知道前方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喊杀声、看到火光,正惊疑不定时,我们的骑兵已经如同鬼魅般杀到眼前!
又是一次完美的奇袭!
仓促迎战的第二道防线贼寇,虽然比第一道有所准备,但在高速冲锋的重甲骑兵面前,依旧不堪一击。尤其当他们看到溃兵口中“杀神般的骑兵”和“主帅阵亡”的消息,士气瞬间跌至谷底。
寡人一马当先,冲入敌群,关刀挥舞如同风车,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身后骑兵纵横切割,将试图集结的贼寇小队冲得七零八落。当场斩杀百余人,余者皆溃。
两刻钟!仅仅两刻钟多的时间,连破两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主帅帐篷淹没在火海与血泊中。第二道防线被突破,残兵哭喊着逃向更后方,也将无尽的恐惧带向核心营地。
而此时,敌军最核心的、守卫“残暴的斯库玛”主营的第三道防线,才终于从零星逃回的溃兵和快马加鞭(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的传令兵口中,得知了前线遭遇恐怖突击的消息。
整个五千贼寇的大军,此刻就像一锅被突然投入烧红烙铁的滚油,彻底炸开,乱成一团!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第一道防线溃败的消息尚未消化,第二道防线被突破的噩耗接踵而至。敌人是谁?有多少人?怎么突破的?为何毫无预警?各种混乱矛盾的信息交织,让第三道防线的贼寇头目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他们一边疯狂地弹压溃兵,防止冲乱本阵,一边声嘶力竭地催促手下士兵起身披甲,集结列阵,仓皇地想要在主营外围,堪堪展开防御阵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