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半夜,大概是已经四更天了吧。
夜色最浓,万籁俱寂,连远处夜鸟的啼叫也消失了,只有微凉的夜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我虽然因为精神的放松和陪伴的暖意,精神还算不错,没有了先前的崩溃感和极端困意,但长夜漫漫,干坐着难免有些无聊。
目光落在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安静陪伴的女孩身上。穹琼坐姿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优雅笔直,紫眸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侧脸在微弱星光照映下,显得沉静而美丽。明美若月则乖巧地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似乎有些困倦,但依旧强打精神。
看着她们,我才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接着——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我虽然名义上是她们的主人,可是至今为止,我竟然除了她们的名字以外,别的一无所知。
关于她们的过去、她们的喜好、她们为何会成为斯库玛的女仆、她们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和愿望……完全不明所以。
咱便猛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把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我径直走到她们中间,不由分说,同时拉住了她们的手(一手一个)。
掌心传来她们微微的凉意和瞬间的僵硬。
『不如你们都做个自我介绍吧?反正咱也闲得发慌,实在无聊,干脆把你们以前的事情说来听听呗?唔……就当是你们的主人在盘查你们的底细。不许不吭声哦。』
或许她们本身就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只是缺乏契机),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先从穹琼开始。』
结果,穹琼听了我的话,眸子猛地睁大,脸上瞬间飞起两朵清晰可见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似乎有些心慌意乱,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等一下。』穹琼竟然脸红了。
『我还是第一次对男性介绍我自己的往事呢,虽然……被主人要求是必须这么做的。主人的任务……必须最好的完成。』她反而开始连连挠头。
『不是以主人,是朋友想要了解你。』我摆摆手道。
『噢,对,主人把穹琼当做朋友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差点绊到台阶。
『请、请让我酝酿一下!』她语速极快地说:『我要说的有很多!真的有很多!可是一下子……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讲起来才好!怕说得不好,让主人……让朋友失望……』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在露台角落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如同找到了救星,立刻冲过去,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找出纸和笔,然后趴在桌上,开始……写稿?!!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看着的明美若月,决定换个突破口
『既然这样,就让明美若月先讲自己的故事。』
明美若月微微一笑。
『主人,我没什么可讲的呢,一些有趣的事情都说给穹琼听啦,我的过去其实很平凡呢。小时候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而且还比大家笨很多……我真是太没用了。直到几年前……因为我的父母听说天炎大陆这边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和机会,就带着我一起来这边旅行,想见见世面。结果……在一个很热闹的集市上,我和父母不小心走散了。我到处找他们,又急又怕……然后……就被几个看起来很和善、说要帮我找父母的人……给骗走了。来才知道,他们是专门拐卖人口、给那些……像斯库玛大人那样的……坏人提供“货物”的。我好笨哦,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后来,我就被带到了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见到了斯库玛大人。他很可怕……但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再后来,就遇到了穹琼姐姐,她一直照顾我,保护我,教我很多东西……』
『那你今年多大了呢?』
明美若月笑道:『我十七哦。』
『年纪还这么小?』我可是诧异不小。
明美若月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虽然只有十七,但是被抓过来以后,博学多识的穹琼姐姐就一直在辅导我读书呢,所以我的进度比起同龄的普通学生也不会差啦,穹琼姐姐懂得真的很多呢,而且她既体贴又多才多艺。』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就更想听一下穹琼的故事了。
咱转头看过去。穹琼那边,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创作瓶颈”。
她依旧趴在桌上,小脸因为用力思考和羞赧而涨得通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桌边,已经散落了好几个被揉成一团的废纸。她手里拿着最新一张纸,眉头紧锁,嘟嘟囔囔。
『不,不行,这样介绍自己。太不知廉耻了……简直就像是……主人会生气的。』
说着,她“刺啦”一声,又将手里的纸狠狠揉成一团,有些气恼地扔到了地上,然后又抽出一张新的纸,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奋战”。
『嗯?』
她这反应,让我更加困惑了。不就是个自我介绍吗?怎么会扯到“不知廉耻”、“轻浮”上去了?她到底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啊?能把自己纠结成这样?
好奇心如同猫爪,挠得我心痒难耐。
看着她扔在地上的那个新鲜出炉的纸团,我不假思索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趁着穹琼注意力全在新稿纸上,快速俯身,一把将那个纸团捡了起来。
『我叫穹琼,今年二十二岁,单身,没有交往经历。我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会做家务活,也会做饭,和明美若月一样喜欢小动物。我爱唱歌,喜欢做针线活,会织毛衣。我总是幻想自己的另一半能穿着我的毛衣,当然,如果他……』
『我叫穹琼,今年二十二岁,单身,没有交往经历。』(开头还挺正常……)
『我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会做家务活,也会做饭,和明美若月一样喜欢小动物。我爱唱歌,喜欢做针线活,会织毛衣。』(嗯,很生活化,和明美若月说的差不多……)
『我总是幻想自己的另一半能穿着我亲手织的毛衣,在寒冷的冬天感到温暖。当然,如果他……』
……
“如果他”后面,字迹变得极其潦草、颤抖,似乎写的人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
但凭借着对字形的模糊辨认,以及纸张上因为用力书写而留下的、极其清晰的压痕,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读”出了那两个被反复描画、又最终被数道凌乱线条狠狠划掉、试图彻底掩盖的字——
『主人』。
错不了的。
那形状,那笔画,尽管被涂抹得一塌糊涂,但“主人”这个词,对我而言,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轰——!!!』
我当场石化在原地,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