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露易丝将基本的事务安排妥当后,我决定将全镇居民召集到城镇中心的广场上,郑重宣布土地分配与发展计划。
吃饭是民生根本。一个人如果连吃饱饭、过好每一天的基础欲望都难以满足,还谈什么其他?物质需求尚且无法支撑身体,遑论精神上的追求与富足。
倘若人人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那么这片土地,根本毫无未来可言。不需要他国入侵,一场稍大些的天灾,一次普通的疫病,就足以让这群虚弱不堪的“病人”陷入绝境。
我大剌剌地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木椅上,明美若月在一旁轻轻摇着蒲扇送来微风,穹琼则站在身后,手法娴熟地为我捏肩,一旁的矮几上还泡着清茶。
这架势……舒服是舒服,但怎么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脑满肠肥、作威作福的地主老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慵懒坐姿,又瞥见台下开始聚集、眼神木然的居民,一个激灵,赶紧抬手制止。
『行了行了,别扇了,也别捏了。』我让两人停手。明美若月乖巧停下,穹琼则略带遗憾地收回手。
凉风一停,午后的燥热立刻包裹上来,额角瞬间见汗。但我依然摆手,没让明美若月再扇。
『不用扇,我没事。』
『报告!』
杨雄快步走上高台,立正行礼。
『居民已基本集合完毕,龙十三教官正带人在外围维持秩序。请团长示下。』
『好。杨雄,你带人再去挑些干净的井水来,分给台下乡亲们解渴。要确保人人都有,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是!』
杨雄利落地敬礼,转身快步跑下高台。
此时,台下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旅途镇剩余以及陆续返回的居民,几乎都聚集于此。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空洞或麻木,沉默地站着,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在炽热的阳光下静静蒸腾着死气。
我接过穹琼适时递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有些痒。我顺手向她讨要手帕擦汗。
结果,这女孩直接温柔地抱住我。
『主人,完全可以用我的衣服擦汗吧?这件衣服……我会珍藏起来的……』
『我都说过了,在外边给我正常一点!!!』
寡人极其严肃的斥责了她,这样让别人看见像什么话?那帮人将来准要议论。
穹琼这才略显委屈地收住动作,乖乖递上一方干净素帕。我接过胡乱擦了把脸,清了清嗓子,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
『诸位乡亲父老!让大家久等了!』
『我二某人进城那天就说过,我不是强盗,不是来欺负大家的。如果是打扰老百姓的事,我看不惯也绝不会干!谁要是敢这么干——不管他之前是谁,有什么靠山,有一个我杀一个,有一对我杀一双!除恶务尽,绝不留情!』
开场先定下基调,划清红线。但台下依旧寂静。
『呃……今天叫大家来呢,不为别的,就是关乎大家今后吃饭、活命、过日子的正经事!等会儿我说完了,谁有不同想法,或者有更好的主意,你立刻举手!只要你说的在理,有人赞成,我二某人绝不当耳旁风!大家有什么难处,也可以直接说!今天,我不是以上位者的身份命令你们,我是想跟大家商量,怎么结束这流离失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从今往后,我要让咱们旅途镇,每个肯出力、肯流汗的劳动者,让你们家里有粮兜里有钱!让孩子能吃饱,让老人有依靠!就这么简单!别对日子失去盼头,我二某人,说到做到,也跟大伙同甘共苦!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广场上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预想中的窃窃私语,没有期待中的零星附和,甚至连不满的嘟囔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和无数道麻木、怀疑、或是彻底无动于衷的目光。
站在我侧后方的黄元顺见状,浓眉倒竖,脸色一沉,似乎想出声呵斥这群“不知好歹”的刁民。我头也没回,抬起一只手,凌空虚按,制止了他。
『黄元顺。』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站好。』
黄元顺那两米高的雄壮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愕然地看向我的背影,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团长,身上的气势与过去截然不同了。那并非单纯的武力威慑,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与生俱来或历经血火淬炼后自然形成的威严与气场。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天然是发号施令的中心,让人无法轻视,更不敢冒犯。
这时,杨雄已指挥着几名士兵,抬着几大桶清水来到人群前方,并招呼大家依次取水喝。
我见状,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讲话不急。天热,先让乡亲们都喝上水,解解渴。』
说罢,我便不再言语,只是站在高台上,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但我脸上没有任何不耐,只是静静地等。
居民们在士兵的维持下,开始缓慢、沉默地轮流上前喝水。整个过程依然安静得诡异,只有木瓢碰撞桶沿的轻微声响,和吞咽的咕咚声。
直到所有人都喝过了水,桶也见底了。我重新上前一步。
然而,尽管我摆出了足够的“怀柔”姿态,承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吃饱饭、有钱挣),台下那一片麻木的死寂,却依旧没有被打破的迹象。
他们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对“未来”、“希望”、“劳动致富”这些字眼毫无反应。长期的压迫、绝望的生存状态,似乎已经彻底碾碎了他们作为“人”的主动性和期待。
活着,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种田?工作?改变?
听起来就像另一个世界的笑话。他们多半抱着这样的想法,沉默地、顽固地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我看着这一张张被苦难雕刻得近乎相同的、木然的脸,心中了然。
柔性的安抚与空洞的承诺,对一群心已死透的人,是无效的。
要撬开这坚冰,需要更直接、更猛烈、甚至可能是更残酷的“刺激”。
我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心中有了新的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