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那股憋闷的燥热和失望狠狠压下去,但火焰并未熄灭,只是在眼底转为更深沉的暗色。
我们做人绝不能坐以待毙,还给自己头顶上箍个“聪明”,“看清命运”的帽子。
要不然,打仗的时候,你他妈还得了啊!!??
『哎,不用打,反正谁来通知我们都一样,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看清命运了?』
我在高台上来回踱步了几步。
『谁对生活有信心,觉得自己还有救的,请你举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沉默。仿佛我面对的不是一群活人,而是一片被烈日晒蔫、失去所有生机的荒草。没有人动,甚至连眼神的闪烁都欠奉。
这里不像聚集了渴望新生活的民众,倒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开放的“抑郁症集中营”,绝望是这里唯一的传染病,而且人人“病入膏肓”。
他们抑郁,被苦难和绝望压垮。
我也“抑郁”,被这种麻木不仁、死水一潭的局面憋得心头火起。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抑郁,是沉沦,是放弃,是等着被命运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我的“抑郁”,是燃料,是愤怒,是逼着我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变得更强更硬的动力!我只会因为困境而更想活着,更想赢!
『唉……』我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再也无法压抑的失望,以及某种决心碎裂的声响。
什么叫“活着就是幸福”?如果你只会拿这句话当心灵鸡汤自我安慰,那纯粹是自欺欺人,是画饼充饥!真正的逻辑是:你先得去拼、去抢、去创造能让自个儿觉得“活着不错”的条件!然后才有资格问自己幸不幸福!而不是瘫在这里,等着别人来评价你这半死不活的日子“也算一种福气”!
去他妈的温言软语,去他妈的怀柔政策!对一群心死了的人,需要的是当头棒喝,是撕开血淋淋的现实!
我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拿起露易丝那份土地分配计划,用清晰、缓慢、甚至带着一丝刻板严谨的语调,将上面的每一条、每一款,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土地如何按户分配,到税收如何调整,再到具体指导不同家庭种植何种作物,何时播种,如何管理……我讲得异常耐心,异常详细,仿佛在给一群最愚钝的学生上课。
最后,我宣布:『所以,接下来,每家每户,只要有能干活的人,就必须派出一个代表,大家一起开会,商量怎么把田地实实在在地分下去,把规矩立起来。』
顿了一下,我看向人群中那些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者,语气稍微缓和:『至于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的老者,就不必参与了。你们辛苦了一辈子,临老遭了这么多罪,该歇歇了。在家好好颐养天年,是你们应得的。折腾老人,那是丧天良。』
该讲的道理,该给的出路,该划的规矩,该体恤的细节……我以为我已经仁至义尽,说得再明白不过。
然后——
在所有人,包括我身边的部下,都以为我要结束讲话时。
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我将手中那份写满了心血和计划的纸张,用双手缓缓地、用力地揉搓,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将它揉成一个皱巴巴、丑陋不堪的废纸团。
然后,手臂一挥。
『啪。』
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被狠狠地、轻蔑地扔下了高台,滚落在尘土里。
狠话?老子今天不仅要撂,还要撂得震天响,撂得毫不留情!撂得让你们这群装睡的人,再也睡不着!
『他妈的!!!』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死寂的广场上空!我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再无半点平静,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狂涛,和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狰狞。
『我他妈的!!!今天,看到你们这副鬼样子,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我是痛心疾首!!我心痛啊!!!』
意料之中,台下依旧没有反应。他们似乎连恐惧和惊讶都欠奉,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默默承受着我的怒火,如同枯井承接雨水,不起丝毫波澜。
『好,很好。』我怒极反笑,声音却更加冰冷刺骨,『对你们这些人,讲什么家国大义,民族未来,全是放屁!你们连眼前、连嘴里这口饭该怎么挣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我他娘的三番五次,跟你们掏心窝子,讲道理,摆出路,我自问够坦诚,够实在了吧?!可我换来了什么?』我的目光如同刀子,刮过台下每一张麻木的脸,『我从你们身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生气,没有看到一点愿意抬抬手的善意!一点都没有!』
『我惭愧啊!我替你们感到丢人!!这他妈的算什么?一潭死水!不,是一滩烂泥!你们这垂头丧气、混吃等死的模样,像什么?像极了躺在炕上等断气的痨病鬼!!!无可救药!!!』
『锃——!』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
我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身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次,台下终于有了反应。不是振奋,不是理解,而是最本能的、对利刃的恐惧。人群像受惊的羊群,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脸上终于露出了“活人”该有的表情——惶恐。
我举着刀,却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让它冰冷的锋芒映照着阳光,也映照着台下数千张惊恐的脸。
『看清楚了!这把刀,也许是那些强盗用来抢你们、杀你们、逼你们为奴的刀!!!但我二营长,不用它来对付我的乡亲!可我也告诉你们!我不用刀逼你们,是因为我想把事情整明白!把事情做漂亮!但旅途镇不是他妈的慈善堂,不是收容所!』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如果有谁,觉得这儿没指望,不想待了,好!我发路费,你现在就可以走!到别处去,另谋生路!我绝不拦着!』
我停顿,目光如炬,等着回应。
寂静。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要走。他们只是更紧地缩在一起,用那种混合了恐惧、茫然和一丝乞怜的眼神看着我。
『没人走是吧?』我点了点头,心中的怒火与悲凉交织燃烧:『好,那就是还想留在这儿。可你们留在这儿想干什么?啊?!继续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卑躬屈膝,混吃等死,就等着哪天官府开仓放粮,施舍你们一口吃的?!』
『我仁至义尽了!该说的,我掰开揉碎了说!该做的计划,我摆在了你们面前!就连让你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这么简单的目标……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它,抬起你们高贵的手,动一动你们尊贵的腿,去做点事情?!啊?!』
我将刀重重插回鞘中,发出一声闷响。
『人要是什么事情都不做,和木头和石头有什么两样?!一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苟延残喘,坐以待毙!几千号人!几千张嘴!几千个家庭的生计!就他妈的这样交到我的手里!』
我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上露出极端痛苦和自责的神色,但那痛苦之下,是更深的愤怒。
『我!!!日思夜想,绞尽脑汁,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想想怎么带大家过上好日子!结果呢?事情被我搞成了什么鬼样子?!啊?!』
我猛地抬头,仰天惨笑,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愤懑:『我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定罪!我恨不得自己问罪自己!』
笑声戛然而止,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荒谬感。
『可是,我何罪之有啊?』
我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诞的“恍然大悟”表情。
『我唯一的罪过……大概就是,我他妈的不是神仙!我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能让天上掉馅饼下来喂饱你们!对不对?啊?!』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数千麻木的民众,对着炽热的天空,发出了最荒谬、也最悲愤的咆哮。
『好啊!!!那我现在就当场治我自己的罪!!!』
『二营长!!!触犯“不是神仙”罪!!!论罪当诛!!!可谁他妈的来执行啊?!啊?!』
『大人,您……您是何等仁慈宽厚……』身后,穹琼带着哭腔,忍不住出声。
『闭嘴!轮得到你在这儿胡乱插嘴?!给我站好!』
穹琼浑身一颤,立刻死死咬住嘴唇,低下头,再不敢发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