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那高傲冰冷的外壳下，竟然藏着如此惨痛的过去，被至亲背叛、被家族放逐、被舆论践踏……难怪她对“哥哥”二字如此敏感，难怪她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早已破碎的内心。
回到当时。
露露耶说罢，继续把自己埋在酒瓶堆里。
寡人反而一把给她揪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原本只是个与此无关的局外人，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恶作剧般的方式，把我硬生生拖进来，再次揭开她最深、最痛的伤疤？！好了，现在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哭，你很得意吗？！也许我闯进去是我不对，我该道歉，我必须道歉！可你呢？露露耶！你难道不应该为今天的行为，为你又一次——哪怕是间接地——出卖了朋友的隐私和痛苦而道歉吗？！你不该再犯和几年前一样的错误！』
露露耶似乎被我吼得清醒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但嘴上还在下意识地嘟囔。
『要……要道歉吗？可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好玩？还是觉得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丢给我了？？不过，秘密既然已经被我知道，那我们就该去面对，去解决。不管怎么样，还是去看看她。』
露露耶不再反驳，她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杯，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两人达成某种共识，准备离开酒馆去找露易丝时，酒馆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冷风灌入，随之进来的，是脸色比寒风更冷的露易丝。她身上的法师袍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凌乱的沾着夜露贴在脸颊，眼圈微微泛红，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却是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和决绝。她径直冲了进来，目标明确。
『喂喂喂，干什么？算账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是怒气未消，专程来找我“了断”的。这一下还真是猝不及防，我下意识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反应，抄起了旁边一把空着的木凳，横在身前——并非想攻击，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仿佛这样能隔开她那冰冷刺人的视线和可能随之而来的魔法。
然而，下一秒我就为自己这个愚蠢的动作感到无比懊恼和尴尬。
我这是在干什么？抄凳子？我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打架的？
道歉的诚意在哪里？赔罪的礼物又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乱成一团麻的心，和这该死的、充满敌意的防御姿态。
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今天早上那场尴尬到极致的乌龙，刚才在办公室里她那崩溃的痛哭，还有刚刚从露露耶口中听到的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让我在面对她时，心虚得几乎抬不起头。尤其是想到早上那意外的近距离接触，肌肤相触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更让我觉得底气全无，仿佛自己真的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让我意外的是，露易丝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一秒。她仿佛根本没看见我，也没看见我手中那可笑的长凳，就像我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她径直从我旁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混合着淡淡松针香气的风，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吧台。
酒馆里不少常客都认得这位曾经的天才法师，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出现，虽然慑于她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但不少人眼中还是闪过各异的神色，暗自揣测着这位高傲美人为何深夜买醉，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在掂量自己是否有机会上前“安慰”，或许能“收获芳心”。
露露耶在我身后，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我：机会来了，快去解释清楚啊！
『看看情况再说。』我低吼了一声，只得放下板凳。
另一边，露易丝已经走到了吧台前，她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那只握着法杖的手（法杖顶端隐隐有微光流转）撑在台面上，脸色冷淡的望向酒馆老板娘。
『给我来一些度数最高的酒，越容易喝醉的越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此刻相对安静的酒馆。
这时，旁边一个原本喝得醉醺醺、大腹便便、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似乎觉得自己表现“男子气概”或者“关怀弱小”的机会来了，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露易丝旁边的吧凳上，喷着酒气，笑嘻嘻地说道。
『哟，这位漂亮的小妹妹，怎么了？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啊？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来来来，跟大哥哥讲一讲，大哥哥请你喝一杯，保证让你开心起来！』
他话音未落，脸上的谄媚笑容就瞬间僵住了，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和鬓角渗出。
因为露易丝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手腕微动，那根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法杖已然抬起，杖尖精准地抵在了胖男人的太阳穴上。更可怕的是，法杖顶端瞬间迸发出噼啪作响的、狂暴的银色电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照亮了男人瞬间惨白的胖脸和周围惊恐的视线。
露易丝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地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我滚！我滚！法师大人饶命！饶命啊！』
胖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吧凳上摔下来，手脚并用地朝着酒馆门口狼狈逃窜，中途还撞翻了一张椅子，引来一片低低的哄笑和更加忌惮的眼神。
这一手雷霆手段，彻底镇住了酒馆里所有心存侥幸或看热闹的人。再也没有谁敢轻易上前搭讪，甚至纷纷移开目光，假装专心喝酒，生怕被这位显然心情极度恶劣、且实力恐怖的女法师注意到。
但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不死心”的。
我，二营长，在露露耶紧张的注视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朝着吧台走去。
我刚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露易丝还有三四米远，那根刚刚震慑了全场、萦绕着危险电光的法杖，便如同有生命一般，“唰”地调转方向，精准地指向了我的额头。走近以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上凝聚的、暴躁不安的魔力波动。
我摊了摊手。
『放。你要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放，直接给我来一发。』
露易丝终于肯正眼看我了，但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姓二的，我不想对你动手，好歹你算是对这个世界还有点用的人……但是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高枕无忧。如果我下一秒改变想法，你依然会被杀死在这里。』
『好啊。那我等着你改变想法，你改变那我也改变。』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酒端了上来，谁知她反而笑的有些凄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离开这里。不止是离开这个酒馆，是从今天开始，彻彻底底离开古树镇。逃得越远越好。』
『哦？』
『你最好逃到一个让我永远、永远也看不见你的地方去。否则，我不敢保证下次见到你，或者哪一天突然改变想法以后，我还能克制住抓住，然后把你活活给烧成灰烬的冲动。』
我还是面无表情的摊摊手。
『老话说得好…………你跟仇人最遥远的距离，也不过就是一堵墙而已。这堵墙是厚是薄，是去是留，拆不拆的取决权，其实不在于墙本身，而在于墙两边的人——尤其是，在于那个握着锤子的人的想法。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杀一个人，那么对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于你而言，也不过是隔了一堵可厚可薄的‘墙’。你现在的愤怒和痛苦，真的是靠我消失就能解决的吗？把我赶走，那些发生过的事情，那些让你难过的东西，就会自动消失吗？』
说到她身上的事情，果然让她突然应激了。
露易丝厉声打断我，法杖尖端的电光骤然炽烈了几分，映得她苍白的脸有些诡异。
『你不需要拿这些歪理替自己开脱。既然你的胆子这么大，那么也好……我今天心情不好，很想找人打一架，拿出你的武器迎敌吧！』
打架？我心中苦笑。现在跟她动手，无论输赢，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在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我摇了摇头，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建议。
『好，打架，我跟你打。』
露易丝略显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真会答应。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跟她厮杀。
『不过我说的打架，不是用拳脚刀剑，也不是用魔法斗气比拼蛮力。在那之前，我们来玩个游戏，或者说，打个赌。』
我指向吧台后面那一排排标着不同度数的酒瓶：『如果你能喝下十瓶这里最烈的酒，还能保持清醒，或者哪怕只是还能站着用法杖指着我——那么，我二营长就站在这里认命了，你可以直接杀我，我要是到时候说话不算话啊，就诅咒我将来死了也不入轮回，我下地狱，行了吧？』
这个提议显然让露易丝愣了一下，她眼中的疯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狐疑。
酒馆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露易丝冷冷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戏弄或怯懦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一片平静和……认真？
半晌，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我接受。十瓶烈酒，喝完再取你狗命，倒也痛快。』
然而，她突然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二营长，既然我这个‘女孩’都答应喝十瓶了，那么，你会喝多少瓶呢？』
毫无疑问，她是在考我，甚至可以说，假如回答的不好。我会马上死掉吧？
此时此刻，历史将回答的权利交给了我。
A.我会喝三十瓶。
B.我会喝二十瓶。
C.我会喝十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