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上,麻烦不断。
我终于第一次意识到,被人“无微不至”地服侍,竟然会是这么一件繁琐到令人窒息的事情。
以前独自一人多简单。下了床马马虎虎套上衣服,洗漱一下,出门找个早点摊,稀里呼噜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结果今天早上,被明美若月和穹琼这两个“敬业”到近乎偏执的女仆一闹腾,硬是把寻常的起床流程,整出了一套堪比登基大典的复杂仪式!
先是“晨起净面”——不是冷水,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配上据说“能醒神”的草药(?)毛巾,动作轻柔得让我觉得自己脸上是不是糊了一层金粉。
接着是“更衣仪式”——穹琼如同展示皇家礼服般,捧出几套(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搞来的)相对干净整洁的衣物,从里到外,一一讲解材质、款式、搭配,甚至考虑当天“可能的活动”。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抬手,转身,再抬手……穿个衣服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
然后是“仪容整理”——明美若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梳子,非要给我梳头,来来回回给我梳头就梳了几十分钟,非要整理出个“像样”的发型。其间还试图推荐“发油”(被我严词拒绝)。穹琼则在旁边,拿着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散发着淡雅香气的东西,经常喷在我的身上……
后来,明美若月一走,我便实在不耐烦了,只好直接摆手喊停。
『我肚子饿了,有东西吃吗?』
穹琼似乎对我的“不耐”略有察觉,但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微微鞠躬,声音平静无波:『回主人,明美若月刚刚去厨房亲自为您准备早饭了。应该很快就好,请您再稍候片刻。』
『……』寡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牵着的傀儡。
趁着穿戴基本完毕的间隙,我以试图商量的口吻说:『那个……穹琼啊,你看,以后我换衣服的时候……你们能不能直接可以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儿?明天开始,就在门外候着,我保证很快就好!』
穹琼闻言,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是“职责所在”的坚定。
『为主人挑选、确认合身的衣物,并及时调整,是总管女仆的核心职责之一。所以我必须每天关注您的身材变化——胖了,瘦了,肌肉是否更结实了,或者因战斗留下新的伤痕需要衣物特殊处理。衣服小了会勒人,影响行动甚至呼吸;太大了会显得拖沓,容易勾挂,战斗时衣服尺寸不对,那更是致命危险。』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
『当然,斯库玛大人(前主人)是不穿衣服的,因为它只有骨骼。因此,这项“为主人细致打理衣着”的服务,其实是我们特地为新主人您量身准备的。我们认为这能体现对您的尊重与关怀。』
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甚至隐隐带着“我们在提供高级定制服务”般自豪的表情,简直哭笑不得。
我扯了扯身上终于穿好的、料子比平时细软不少但也束手束脚的衣服。
『你们真是害苦我了啊……算了,把我当成斯库玛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我糙惯了,对你们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有口吃的,有地方睡,衣服能蔽体御寒就行了。真的。』
听到这话,穹琼沉默了。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地、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扯住了我的袖口。
『主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这么说……是觉得我们这样服侍您,很麻烦吗?还是说……我们的某些举动,在您看来,是对您的冒犯呢?』
『啊,不……不是……』我连忙摆手,看到她眼中那抹黯色,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只是……不习惯。真的,就是不习惯。你看我以前一个人……』
我试图解释,结果却一时语塞。
下面该怎么说?
最后,干脆心一横,省得以后天天早上这么折腾。
『反正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不需要你们这样服务我了。你们可以去做点别的,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或者……帮忙处理镇上的事务也行。』
以后,我不需要你们这样服务我了。
我本以为,这只是随口一句,明确边界、减少彼此麻烦的话。就像告诉伙计“明天不用来这么早”一样简单。
然而,这句话听在穹琼耳中,却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又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某个名为“被抛弃”的恐惧盒子。
『以后,我不需要你们这样服务我了。』
这句话,在她此刻敏感、充满不安全感的心里,被无限放大扭曲成了另一个意思——“你们没用了,我不想要你们了,你们可以走了。”
穹琼当场呆滞在原地,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她松开扯着我袖口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失魂落魄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眨眼间,她刚才那种专业、冷静、甚至略带固执的女仆长姿态,瞬间崩塌,只剩下一个仿佛即将被主人丢弃的、茫然无措的女孩。
可我甚至不知道她会错了意。
就在这时,房门(临时用木板钉了下)被推开,明美若月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脸上带着期待完成任务的笑容,急冲冲地走了进来。
『主人,主人!刚煲好的生肉粥哦!可香啦!』她欢快的声音在看到穹琼状态的瞬间戛然而止,笑容凝固在脸上。
随即,她疑惑地看着穹琼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看我,不明所以。
穹琼没有回头,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明美若月身后。然后,在明美若月越发惊疑的目光中,她把身子往若月单薄的背上一靠,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彻底无力地倚住了她。
『若月……』穹琼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颤抖和绝望:『主人刚才说……他不需要我们再服务他了……』
砰——当啷——!
明美若月手中那个盛着热粥的托盘,应声落地!粗糙的陶碗摔得粉碎,滚烫的米粥和肉糜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腾,一片狼藉。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前方虚空,又缓缓转向靠在自己背上、无声颤抖的穹琼。
半晌的死寂。
紧接着——
『呜……呜呜……』
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两个女孩紧紧靠在一起的身体间传出。
然后,这呜咽迅速变成了再也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嚎啕大哭!两个小丫头猛地转过身,紧紧抱在一起,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哭声震天,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呜呜呜……穹琼!主人……主人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啊?!』明美若月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们早上惹主人生气了吗?还是因为那个杯子……呜呜……我们可以改的!真的可以改的!不要赶我们走啊!』
穹琼也哭得梨花带雨,平日里那份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她垂泣不已,声音破碎:『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嫌弃我们了……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我们……根本无法满足主人?无法满足主人的需求吗?』
就在这哭声震天、误会深重、场面彻底失控的时刻。房间那扇刚刚被勉强固定住的破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露易丝去而复返,脸上的怒意本来消了一些。然而,她一只脚刚踏进来,耳朵里捕捉到的,恰好就是穹琼那句哭喊中,最要命的半句:
『根本无法满足主人,无法满足主人的需求吗……』
结合满地的狼藉(打翻的粥)、抱头痛哭的两个女仆、以及站在一旁、一脸焦头烂额、仿佛“事后悔过”表情的我(其实我是想解释但插不上嘴)。
完了。
在露易丝那本就充满醋意和怀疑的脑海里,瞬间自动出现一段完整的、不堪入目的“禽兽主人晨间欺辱女仆未遂,女仆宁死不从以泪洗面”的狗血大戏!
她那双色色的眼眸中,刚刚消退一点的怒火,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地一下冲天而起!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
『色狼!变态!无耻之徒!』她甚至懒得听完,也根本不想问,直接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我先走了!!!』
她用比刚才离去时凶猛十倍的力道和速度,再次狠狠地——摔门而去!
『轰隆——!!!咔嚓!哗啦——!』
这一次,不仅仅是门栓了。那扇本就饱经摧残、刚刚被草草钉上的木门,连同周边一部分脆弱门框,在露易丝盛怒之下、可能还无意识附着了魔力的一摔中,彻底解体!木板断裂,碎屑纷飞,整扇门板直接向内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
明美若月、穹琼也是一愣。
『……嗝?』她们的哭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爆破”吓得暂停了一瞬。
尘埃落定(字面意义),我望着门口那个巨大的窟窿,以及地上崭新的“废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
『哎!不是!你俩理解错了!我真的不是不要你们!』我趁着这短暂的静音间隙,赶紧对着两个哭成泪人儿的女孩大吼:『我是说不用那么精细地服侍!不是赶你们走!你们这理解能力是跟谁学的啊?!』
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我只是想早上能多睡五分钟,自己能利索点穿衣服,怎么就跟“抛弃”、“逼走”划上等号了??
然而,我的解释似乎来得太晚,力度也太弱了。穹琼依旧趴在明美若月肩膀上,痛哭不已,沉浸在被“宣判”的悲伤中,对我的话半信半疑,或者说,悲伤已经淹没了理智:
『我们是造了什么孽啊……呜呜……难道就没有人愿意可怜我们,收留我们了吗?斯库玛大人是这样,新主人也是这样……我们注定是没人要的吗?』
两女孩一脸泪水,哭得凄凄惨惨戚戚。
我一时心急,也顾不上那么多绅士风度(本来也没有)去慢慢解释了。眼看着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再不采取强硬措施打断这悲伤循环,今天别说吃早饭,这门(虽然已经没了)都别想出了!
我想先把事情解释清楚,结果也就冲动起来了。
我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直接抓住了她们俩的肩膀,然后用力——把这两个哭得浑身发软的小丫头,给面对面地、狠狠地按在了一块!
『哎呀!』
『呜!』
两个女孩猝不及防,身子彼此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额头差点碰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各自发出了一声混杂着痛楚和惊愕的娇呼,眼泪都吓得憋回去了一半。
明美若月被我按着,动弹不得,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怯生生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我,抽噎着问道:『主、主人……您……您是想让我们……最后为您效劳一次吗?』
穹琼则稍微冷静(或者说绝望到冷静)一些,她被按着,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更深重的哀伤。
『莫非……您是在考验我们吗?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比方说,两个人之中,其实只能留下一个……所以您才说“不需要服务”,实则是要我们竞争,或者……自行决定谁去谁留?』
果然,比起思维一根筋的明美若月,穹琼要“成熟”、“想得多”一些。可惜,这“成熟”完全用错了地方,脑补出了更复杂的宫斗剧剧情。
我一时语塞。我只是想制止住她们,不让她们继续哭,根本没发现这女人又又又叒叒叒叕叕叕误会了我的意思!而且误会的方向更加清奇了!
然而,我这沉默,在两个女孩看来,却像是默认了穹琼的猜测。
两个女孩彼此对望一眼,竟然在对方的泪眼中,看到了一种“果然如此”、“命运弄人”的悲壮。她们没有再试图挣脱我的手,反而缓缓地,彼此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然后,互相抵住对方的额头,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与托付。
穹琼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明美若月说,声音带着决绝:『明美若月……我们……最后再努力一次吧。就算……主人最终只会留下我们其中一个人……那另一个,也要继续在心里追随他,祝福他……好吗?』
明美若月闻言,反而破涕为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那笑容纯净又悲伤:『是啊……那就……穹琼你留下来吧!你比我聪明,比我细心,比我更懂得怎么照顾主人……我这样的傻瓜,将来只要……只要远远地看着你们,知道你们平安幸福,就够了啊……』
听到这番“感人肺腑”、“自我牺牲”的“诀别”宣言,我当场石化在了原地。
苍天啊!大地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们两个……真的是逻辑鬼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