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居然出现幻影，但此时此刻，高斯·修德曼突然态度一转，随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肩膀上突然传来了一记实实在在、颇有分量的拍击！

　　这一下真实的触感，如同在即将溺毙时猛地抓住的浮木，又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瞬间将我几乎飘离的意识“砰”地一声拽回了这具躯壳，拽回了这间阴冷、真实、弥漫着稻草霉味和伤痛气息的牢房。

　　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去到了一个彻底虚无的所在——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甚至没有“我”这个概念，只有纯粹、冰冷、令人绝望的“空”。那种感觉，比任何已知的恐惧都要惊悚。

　　高斯·修德曼收回了手。

　　『你的意志力不够强，一旦遇到反自然规律的事物存在，你要被它吸收掉。』

　　『这是什么意思？』

　　『假设，你现在身处于一个完全密闭、灌满了水的容器之中。这里面的“水”，就是你所熟悉、所依赖的一切自然规律、物理法则，以及被这些规律所定义的“你”本身。你的形态、你的思维、你的存在方式，都依赖于这“水”的特性。』他顿了顿，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但是某一天，容器的壁上，突然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地“破了一个洞”。这个“洞”，就是违反所有已知科学、逻辑、常理的“异常存在”。』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到那时，你和容器里的“水”，会如何？你们会被那个“洞”产生的未知力量，不可抗拒地“吸出去”，流向一个完全未知、无法用“水”的规律去理解的地方。于是，在原本的“水世界”里，“你”这条规律、这个存在，就彻底消失了，不复存在。而后来者，只能看到容器壁上遗留的、难以解释的破损痕迹，以及容器内空空如也的状态。他们或许会猜测这里曾经有过某种“规律”或“存在”，但永远无法证实“你”究竟是什么，甚至无法确凿证明“你”真的存在过。』

　　听起来有些令人后怕。

　　『那……思想和人的关系又是什么？』我追问道，试图抓住更本质的东西，『如果我被吸走了，消失了，那我的思想呢？也不复存在了吗？』

　　他摇了摇头道：『高斯·修德曼摇了摇头：『思想之物，尤其神秘莫测。古人说“我思故我在”，其深意并非仅仅指“思考证明我活着”。更本质的一层是：“我”发现了“自己正在思想/存在”这个事实，于是“我”的存在性才被“我”自己所确认和锚定。如同一个回音，需要墙壁才能显现。』

　　他继续深入，语调如同在阐述某种古老晦涩的经文：『石头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活着，突然发现自己存在，于是它存在，但是石头没有人的智慧，也不具有人思考的大脑和储存记忆的容器。所以，石头只能不断重复一个念头，那就是我原来存在，他发现自己，但它的精神力只能发现自己活着，没有思想，最后一直持续到灭亡。』

　　『这是什么想法，用科学能解释吗？』

　　『嗯……在宇宙学上，有一种玄乎的概念叫“虚空大脑”，他提倡人的思想不存在于空间。』

　　『什么意思？』

　　『你，作为一个思考者、体验者的本质，或许并非完全是你眼前所见的这个活在三维世界、受物理规律束缚的“人类肉体”。你的肉体存在于这个三维世界，但驱动这具肉体、产生你这个自我意识的那个更根本的东西——你可以称之为“更高的思维”、“意识本源”或者“灵魂内核”——可能处在更高维度的层面。就像……一个漂浮在抽象虚空中的“大脑”或“意识节点”。而你“本人”，那个真正的观察者和体验者，是站在那个更高的维度，通过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连接”或“投射”，在操控和体验着这具名为二营长的身体以及他的人生。』

　　用后世的话就是，如果你其实并不是二营长本人。那么，你便是一个更高存在，而你却不知道，因为你的所有感官被投放到了二营长身上进行游戏，由于你需要最逼真的体验，导致你在更高维度都失忆了，暂时不知道你在更高维度的存在了。

　　譬如石头，也是某个更高维度投入到了石头，就好像舞台剧上举着牌子扮演石头的演员，但在“石头”的定义上，石头会说我自己不是石头，我是个演员吗？肯定不会。而这种理论就强调，你的感官已经完全在石头这个存在上了。以至于更高维度暂时不存在。

　　看戏的人，说不定有时候就变成戏里的一部分。

　　『…………那我本人在哪？』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虚空大脑的这个理论有主张，人的思维漂浮在更高空间，被定义为一个漂浮在空气中，而且孤零零的大脑。在宇宙里，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大脑，彼此构成了这个世界。』

　　『…………』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正确，可是乍想之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人的大脑足以支撑意识体在意识到自己存在以后，还可以支持这个漂浮的大脑储存记忆，以及通过通道进行运算数据。

　　灵魂体进入到石头，会因为没有大脑而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也不会储存记忆。灵魂体进入到动物身上，大脑只能满足灵魂体进行简单的运算，而且一旦动物死亡。相当于记忆丢失了以后，灵魂什么也不剩下，于是又漂浮到真空中。没有任何载体的意识体无法做到发现自己在空间里存在。有简单存在的石头和各种尘埃便仅能发现自己存在，除此之外不可思念。

　　这么说，难道鬼魂也是一种即将灭亡的思念体用这种形式正在游荡？

　　高斯·修德曼又对我说：『在宇宙无序的空间里，这样的意识体太多太多，它们得不到数量，因为虚空没有数字的概念，他们得不到空间，因为虚空是虚无到连空间这个概念也可以吞噬的。你不要在推演虚空环境的情况下加入人的思维，因为这样设想出的虚空就不是真正的虚空，只是人思想里幻化出的真空。虚空是完全虚无的，什么都虚无；思想也是不容许在虚无里出现的。用实际的思想去考虑它这种连自己都能吞噬的事物怎么会得出结论呢？虚空吞噬虚空，虚空就等于其实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说：『那虚空吞噬了虚空，却没有吞噬掉人在思想里对虚空的猜测感，就不等于虚空？』

　　他说：『说到了关键。是的，遗留了“思想活动”或“猜测可能性”的，就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虚空”了。这就像数学：1减去1等于0。绝对的虚空减去绝对的虚空，结果应该是绝对的“无”。但是，如果你用“虚空”去减去一个“不等于虚空的东西”（比如人类的思维活动、猜测），那么结果肯定不是零，不是纯粹的“无”。所以，用我们有限的、基于“有”的思维，去强行定义、演算那种绝对的“虚无”，从根本上就是方法错误，得不出关于“虚无”本身的真相，只能得到我们思维扭曲后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