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那么请注意:
你已经昏迷快20年了。
我们现在正在尝试一种新的治疗方案。
我们不知道这段信息会出现在你梦境的哪个角落、哪个时间节点,但是我们真心希望你可以看到。
请……快醒来。
不好,好像真的脑子乱成一团了,我开始产生了错觉。
对啊,遇见龍族也好……
遇见高斯·修德曼也罢……
没准我现在所面对的、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这阴冷潮湿的牢房,背上火辣辣的伤痛,龙十三困惑的脸,牢头谄媚的笑,露易丝冷淡的宣告——都只是我沉睡中大脑皮层异常活跃所编织出的、逻辑自洽的幻象??甚至说更久远的??古树镇前几天的??还是更早以前的??
故事的第一句到第十句,乃至后面,全部是虚幻的吗??
没准我现在面对的,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
我还和舞空在家里吗?还是说……
甚至从第一件事情开始说起。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故事开头么?
难道我讲的是幻境??其实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开头是这样的:
街边正稀里哗啦的下着雨,滴滴答答。
行人们躲雨的声音却没有将寡人吵醒。
其实,那天我睡得非常香,而我现在……就在这样一个梦里。
是的,那天街上没有人吵架,没有人被杀。
我也没有挺剑闯风的觉悟,兴许我现在还在酒馆里睡大觉,并活在这个梦境里……
最终。
我吓得面色惨白,高斯·修德曼随之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我这样认为可否算正确呢?其实所有人都没有事情,大家只是按照你梦境里的状态所行动,但只有你,本身创造梦境的人,你的记忆错乱了。你的行动扰乱了自己的梦境。』
确实,当我有时候做噩梦,梦见狰狞的幽灵在追赶时,我会突然发觉这是梦。自己只是在发梦而已。
接着,我尝试站住。结果发现那幽灵根本没对我做什么,反而接下来,我命令它干什么,它就会干什么。甚至当我告诉它“我才是幽灵,你得跑”的时候,它可比我逃窜的还要狼狈疯狂。
人确实是可以打乱梦境的。而这个时候,梦境里的一切设定就会混乱,变得不受任何其它控制,只能让你自己思索发展下去了。
不。
先别说题外话。
总之。
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信了他的邪。脑子好痛。
高斯·修德曼对我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我,龙十三,露易丝,甚至你的妹妹舞空——其实都只是你意识投射出的“幻影”呢?你怎么能确定,舞空和你一样,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真实感受的“存在”?而不是一个被你的记忆、你的期望、你的情感所塑造,仅仅在模仿人类生活、模仿与你互动的……精致的“虚幻之物”?』
『不,不,不可能!你骗人。』
我瞳孔放大了许多,惊恐的说:『错的是你!不是我!你在撒谎!你肯定是用了什么邪术,动了什么手脚!这张纸!还有他们的记忆!都是你搞的鬼!』
挥舞着手中那张写着诡异信息的纸,仿佛它是证明对方阴谋的铁证,我却浑然忘了这“铁证”本身,也正指向我最恐惧的那个可能性。
高斯·修德曼说:『那么好吧,既然你一直这么想,接下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能回答出来,我就承认你的脑子没有问题,是老夫在故弄玄虚。如何?』
『说。』
浑身发冷了起来,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时此刻,我像是着了魔一样。
高斯·修德曼问道:『假设有一天,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绝对的孤独,绝对的寂静,没有任何其他活物存在的证据。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完全无法找到任何证据证明还有其他一切存在。但就在这个时候……你忽然听到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敲门声。那么我问你,你,该怎么办?』
『What?』
『哈哈,这是一个识图挑战人类智慧的问题呢。你要是回答不出来,那证明你的智慧出问题了。』
我一身的冷汗。
『怎么可能,你就告诉我,敲门声来自于谁?』
他淡笑说:『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来源。但你永远无法证明其他来源存在,这时候,敲门声会不会其实来源于你自己的思维塑造呢?也就是说,你自己创造了一个敲门声,不知不觉,因为这个世界毫无证据可以被证明它真实。』
『你的意思是,敲门声是我妄想出来的?』
『哈哈,是的,没准很有这个可能,你此刻很有可能身处于一个梦境里面。而那敲门声,或许也只是你绝对孤独状态下,意识创造出来安慰自己、或者折磨自己的妄想。它并非真实存在,只是你大脑的产物。』
『…………』
要么,我必须打破“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这个前提。我必须坚信,门外必定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真实的、独立于我之外的“他者”在敲门。
可是……证据呢?我怎么证明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人?像“我”一样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意识的人?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比如风、动物、机械)?甚至,更可怕的是,你怎么证明那个“人”不是幻象?不是模仿出来的幻影?
是的,我们不是“其他人”,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意识,去证实他/她/它是否是一个如我一般体验着世界的“真实存在”。这个哲学困境,连我们自己内心都无法找到确凿的答案。
这样一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我似乎只有“证据”可以表明,那敲门声只可能来自于我自己,来自于我自己的意识活动,是“我一直都在幻想”。
这样一想,不止是敲门声,恐怕包括我整个的人生,我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可能只是我这唯一意识体的一场宏大、复杂、自我沉浸的幻象,一切都是虚假的舞台和演员,只有“我”是唯一的观众和主角。
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了。它像一个无底的思维黑洞,吞噬着所有常规的答案和逻辑。我越想深入,就越觉得自己的思维陷入泥潭,居然觉得自己好像傻了。
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居然觉得自己好像傻了。
高斯·修德曼爆发出一阵诡异莫测的笑容。
『你选择开门,或许门外空无一物,那证实了你的孤独和幻觉。即便你亲眼看到了门外有人,你也无法证明他/她不是你的意识创造出来的精致幻影。可如果你选择不开门,你却永远无法排除一种可能:外面的确有一个真实的“他者”在敲门,在等待,而你因为恐惧或怀疑,将他永远隔绝在了你的世界之外,也断绝了自己摆脱绝对孤独的唯一可能。当一个事物在除了你之外完全没有任何见证者,甚至连事物本身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比方说,敲门的来源并不知道自己作为敲门者存在。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在敲门?』
他的意思是说,连敲门者都不知道自己存在,可是这个敲门者却真真实实的敲了门。
『是……是我妄想中的那个“来源”在敲吗?是我潜意识里创造了一个无意识的敲门者?』
『你妄想的来源起源于谁?』
『起……起源……只能是我自己。』
『对,你自己妄想出了你在敲门,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结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你回答我,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个人?』
『……这这……这数不清的吧?』
他发出淡笑声。
『为什么数不清?除了你以外,你是否可以断定你在生活中所见到的其他人是真实的?而不是你本人妄想而制造出来的呢?你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他是一个真实的人类,而非思维中的幻影呢?就好像敲门者一样,他是幻影人类呢。』
『我靠,你别吓人了行不行?』
老子发现,我真的开始对他所说的话产生信服力了,甚至开始怀疑起一切其实都是虚假的。
我实在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起一切——这个牢房,这场遭遇,我的过去,我的妹妹舞空,我所经历的爱与痛,我的愤怒与挣扎……这一切,真的可能只是……虚假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