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接管了他骑士团剩下的所有残兵败将，尚有一百来人。这些骑士和侍从们基本都经历过背叛与血战，整顿他们需要时间，也需要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饷银。
于是，我给李开宇那老头写信。
『古树镇之乱已平，华莱士团长及其麾下现已明确效忠本人。为平定此乱，损兵折将，代价惨重，龙十三失了一目。今古树镇防务空虚，需力量填补，而旅途镇亦需补充战力。因此，请求将华莱士及其旧部正式划归本人名下节制调遣。』
信使快马加鞭离去。几日后的回信，果然很快送到。展开信纸，上面只有透着字迹间，那股浓浓无奈。
『有你在，我得少活十年。二营长此人，实非池中之物！老头子要提防你了，你注意一下！不要搞兵变，下任镇长就是你。』
寡人见到他说这话，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恐吓我，却也大笑三声。
这家伙一边头痛我的“惹事”能力，一边又不得不倚重我能“平事”的手段。
同时，十二日当天晚上，我没有再宿于城外营帐。连日征战，风餐露宿，铁打的身子也需要片刻舒缓。我在古树镇内，由华莱士安排，住进了一处还算清净的院落。虽不奢华，但砖石结构的房屋总比帐篷来得安稳踏实。
令我没想到的是，华莱士竟然亲自过来找我。他身上的绷带还透着淡淡的药味，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步伐却沉稳有力。他身后跟着两名旧部，抬着一口不大的木箱。
屏退左右后，华莱士示意部下打开木箱。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用上好羊皮纸书就、盖着各式印章的文书。他拿起最上面几份，双手递到我面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团长，我从龙十三那儿零星听到了一些您最近的窘况。您是一位优秀的指挥者，胸怀大略，然征战四方，总难免为兵力与钱粮所困。我华莱士半生经营，略有薄产，如今孑然一身，这些商铺田契于我而言，不过是账册上的数字，或是招祸的根苗。』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我：『而您不同。您有宏图待展，有兄弟要养。这些产业，若能助您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远胜于我将其带入坟墓，或是留给那些不成器的子侄挥霍。因此，我思虑再三，决定将名下在古树镇及附近城镇的半数商铺、两处磨坊的产权，转交于您。手续已由可靠之人办妥，只需您在此画押，它们便是您的了。』
我接过那卷羊皮纸，上面条款清晰，转让明确，显然是经过了周密准备。
这份礼物，比任何效忠的誓言都更有分量——华莱士直接将自己安身立命的一部分根基，直接嫁接给了我。
『雪中送炭啊。』
寡人有了这些产业，至少意味着，旅途镇那些追随我的兄弟们，下个月起码有钱发了吧？就算发不全，总不至于一个铜板都见不着啊。
稳定的收入是维系一支队伍最基本、最现实的保障。这比打下一座空城，更能让人心安。
穹琼和明美若月当时也在房中伺候。穹琼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向着华莱士深深鞠躬，姿态优雅而感激：『华莱士团长，万分感谢您的慷慨资助！您这可真是解了主人的燃眉之急。这段时间，主人虽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他常常为军资周转的事情独自沉思，穹琼和若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分担。您此举，无异于久旱甘霖。』
寡人道：『我在想些什么，连你们都知道了？』
明美若月也用力点头：『当然！主人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其实有心事的时候，可明显啦！他会一个人坐着发呆好久，叫他都听不见，或者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眉头皱得紧紧的。有心事的人，是藏不住的哦！』
『……行了行了，就你们两个丫头眼睛尖。』
不过，能解决一桩心头大患，总归是件好事。两个丫头似乎比我还要高兴，不用吩咐，便主动为华莱士重新斟上热茶，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亲切。
华莱士连忙起身，微微欠身回礼，姿态依旧保持着身为骑士的分寸：『两位美丽的小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从今往后，我们皆是同为一主效忠之人，理应互相扶持。团长，时辰不早，您连日劳累，还请早些安歇。属下就此告辞，这些文书，您可慢慢察看。』
『嗯，好。华莱士啊，你身上有伤，更需好好将养，别仗着底子硬就逞强。有空我会去看你。』
『多谢团长关怀。这点伤征战多年早已习惯了，不碍事。』华莱士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带着部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房门关上，屋内安静下来。
穹琼和明美若月对视一眼，忽然“啪”地一声，两人兴奋地击了一下掌，随即像两只快乐的小鸟，抱在一起轻轻跳了两下。
『太好了！主人！』穹琼转身，脸上是罕见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这下您也是拥有产业的大富翁了呢！我们再也不用天天为下一顿饭的着落发愁了！』
明美若月也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啊！而且华莱士团长真是个好人！这么大一份礼，说送就送了！』
我看着她们发自内心的喜悦，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似乎很难像她们那样，毫无负担地欢呼雀跃起来。
得到的越多，背负的也越多？还是因为，这馈赠背后，是华莱士的倾其所有，是无数人跟我的命运产生了交集？
夜色渐深，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我让两个丫头先去休息，自己则挑亮灯芯，就着昏黄的光，翻开了那本随身携带、边角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的《战争论》。复杂的战略推演、冰冷的兵力计算、无情的地缘分析……这些逻辑严密的东西，反而能让我纷杂的思绪暂时沉静下来。
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直到后半夜，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冷风猛地从窗缝钻入，扑在脸上颈间，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我才骤然回过神，打了个哆嗦。
起身去关那扇未曾关严的窗户，手指触到冰凉的木棂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同样亮着灯的房间。
那是……穹琼和明美若月的屋子。因为是我的贴身女仆，她们的住处被安排得离我最近。
这么晚了，怎么灯还亮着？是睡前忘了熄，还是……
犹豫只是一瞬。我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
推开房门，细密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我也没打伞，几步便穿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小径，来到对面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穹琼略显疲惫的脸庞出现在门后，眼中带着惊讶。
『主人？这么晚了，您……有事吗？』她身上还穿着日常的衣裙，并未换上寝衣，发丝也梳理得整齐，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
『你还没睡？』我皱了皱眉，目光越过她，瞥见屋内桌上，似乎堆着一些布料和针线。
『我……』穹琼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但随即又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前些日子，看主人的外袍有些旧了，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我就想着，趁现在稍微安定些，给您缝制一件新的。所以这几日，睡得便晚了些。』
『哎，这么劳累干什么？衣服嘛，能蔽体保暖就行了，破了补补便是。』
『那怎么行！』穹琼却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主人，您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了。很快，等局势再稳一些，您必然要接触更上层的人物，与各方权贵打交道。若是衣着过于简朴陈旧，会让他们看轻了您，觉得您……底气不足。这第一面的印象，很是重要。』
『又来了，什么权贵不权贵的？』
寡人直接走进了房间里头。
『权贵三个脑袋啊？七十二条命啊？普通人穿得的衣服他们就穿不得？穿了粗布衣服就会得病？要我说，我把你们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你们能干，只是觉得……你们和我一样，是这世道里挣扎求活的普通人罢了。我也是个普通人。我自己清楚，哪天我两眼一闭，躺进去的，还不就是棺材那么大的地方？可能还没有呢，那天在战场上，指不定一个炮弹把我炸成几片，找都找不齐！』
穹琼的脸色微微发白，急急道：『主人，请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就算……您就算……』
『就算什么？』我追问。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总之，衣服我一定要做。主人您就别管了。』
『睡觉去。』我的语气带上了命令，『现在，立刻，马上。不许再操心这件事。你熬夜点灯，熬红了眼睛，伤了身子，这样做出来的衣服，我穿着也不舒坦。太折腾你自己了。』
穹琼站着不动，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神固执地望着地面，不吭声。
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用力，迫使她抬头看我：『真不听我的话？告诉你，我要生气了。』
她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轻轻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退缩，反而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总是温柔顺从的眼眸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却异常清晰。
『那……那就请主人生我的气吧……穹琼的确不觉得自己有错。明明……明明只是想为主人做点什么而已……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您为那些琐事烦心，想为您分担哪怕一点点……这也不行吗？』
『…………』
我一时语塞。按在她肩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屋檐，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内门外，一室暖光，一廊冷雨，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我在她的固执和泪光前，有些无措地败下阵来。
『……算了。你要做就做吧。』
穹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雨夜里的星辰，她用力点头：『是！主人！』
寡人又说：『我啊，我他娘的就是多管闲事，啊，别人给我衣服我就应该穿，给我饭吃我就吃。问那么多干啥，啊？我啊我就应该表现的很嫌弃，明天有人把衣服给我，我一下扔在地上，料子不好！重做！明天有人端饭菜过来，我一下扔在地上，我不吃牛肉！！端走！！』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