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陪穹琼在她们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夜雨未歇,敲打着窗棂,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声响。屋里烛火因我久坐未动而显得有些昏沉,光线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随着她穿针引线的细微动作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干净的浆洗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雨后泥土微腥的清凉。
明美若月早就蜷在房间另一侧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这丫头,睡相倒是安稳。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竟一把抱住我搁在床边的手臂,张嘴就“啊呜”一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了我的手腕上,嘴里还嘟囔着:『……鸡腿……好硬……』
抽回手,看着腕上浅浅的、湿漉漉的牙印,有些哭笑不得。
困意,也像这渐渐弥漫的夜色一样,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眼皮有些发沉,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但每每要合眼时,眼角余光瞥见穹琼依旧挺直的脊背,和那在微弱光线下稳定移动的指尖,那点瞌睡便又被强行驱散。
不行,她还没休息。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越来越混沌的意识里。我强打精神,晃了晃脑袋,试图让清醒回来。动作幅度大概大了些,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
头啊,摇得老厉害了……
结果,就在这半梦半醒、神思恍惚的间隙、
一个之前没细想的问题,忽然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
我侧过头,看着穹琼娴熟地比对着布料,手指灵巧地丈量、裁剪,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
『穹琼。』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抬头,指尖依旧捻着丝线。
『你好像……从来没拿尺子量过我的腰围肩膀,怎么会知道自己织出来的衣服,合不合我的身?万一做大了,或者做小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穹琼似乎吓了一跳,捏着针的手指微微一抖,抬起头才发现我还坐在旁边,没有离开。她眼底掠过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随即又被一种柔软的嗔怪取代。
『主人,您怎么还在这儿?请早点回去休息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嗨,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啊。你才该早些休息……哎?刚才那个问题,回答一下呗?』
烛光下,穹琼的脸颊似乎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像是被温暖的烛火染上的颜色。她垂下眼帘,避开我的直视,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和笃定。
『主人的身材……穹琼每日侍奉在侧,心里对您……自然是有数的。』
『…………』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那点残存的困意,被她这句话说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窘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没想到在这等琐事上,竟是我栽了。平心而论,穹琼的身形如何,我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若要我去替她裁衣,莫说会不会这女红手艺,便是这最基本的尺寸把握,我恐怕也是两眼一抹黑。
从这一点看来,她待我的用心,远比我能察觉到的,更为细致入微。这份细心,悄然无声,却沉甸甸的。
她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捏着那枚细小的银针,继续小心地、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雨水滴滴答答,敲在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淌下,汇成断续的珠串,滴落在窗下的石阶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竟像是为这静谧深夜伴奏的、单调又执着的乐器。
我听着这雨声,听着那极细微的、针尖穿透布料的“簌簌”声,困意再次如同潮水般漫卷上来,比之前更汹涌。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烛光也开始晃动、重叠……
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簌簌”的缝衣声,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很久。
我感到有人轻轻推了推我的手臂。
『主人?主人?』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刚才竟真的迷糊了过去。抬起头,正对上穹琼近在咫尺的、带着欣喜与期待的眼眸。烛光下,她脸上虽有明显的倦色,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
她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件叠放整齐的衣物,递到我面前。
『主人,您方便吗?不妨……试穿一下这件衣服吧?刚刚……刚刚终于缝完最后一针了。』
我甩了甩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定睛看去。那是一件展开的绿锦战袍,颜色是沉稳厚重的墨绿色。
而在烛火的映照下,我才看见,衣襟、袖口乃至衣摆处,用极为细密的金线,绣着盘旋的龍形纹饰。那龙并不张牙舞爪,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威严与矫健,随着布料纹理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绣着腾云驾雾的图案。
『靠,你要当皇帝啊??衣服上敢绣龍啊你??很快会有人举报你僭越的哦!』
穹琼反而叹了口气。
『我倒觉得还有些收敛了呢,不然都用金色的布料去绣了。』
『………………』
我无语一阵以后,还是勉强起身答应。
『行行行,图案都绣上去了,也没法改了,那我试试。』
说着,我还补了一句:『穹琼,这要被人知道,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穹琼却说:『不瞒主人,日里便问过龙十三大人,便说穹琼想给主人衣物上绣龍一事了。』
『他怎么说?可能是些好话?』
穹琼反而模仿龙十三的模样,突然对我行礼。
『恭喜大人可以称帝了!!』
从这一刻起,历史发生了巨变(大嘘)。
吁!!!
而这战袍设计得颇为巧妙,是穿在甲胄之内的那种。既可作内衬,轻装时外穿也无不可。里衬似乎用了特别亲肤的料子。我转到屏风后,很快换好。
走出来时,穹琼的眼睛更亮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尺寸竟然出奇的合适。肩宽、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既不会紧绷碍事,也不显得松垮累赘。看来她说“心里有数”,绝非虚言。
『还挺合身啊。』我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评价。看到她脸上瞬间绽开的、如释重负又无比满足的笑容,我心里某个角落,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但接下来,我却做出了让她诧异的举动。
我走回屏风后,将这件崭新的、华贵的绿锦金龙战袍,脱了下来,然后——将它穿在了最里面,贴身处。接着,我又套上了原来那件半旧不新、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灰布外袍,仔细地系好衣带,将里面那件战袍,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当我再次走出来时,穹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主人,为什么……』她走上前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是……是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您不喜欢这个样式、这个颜色?』
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有些慌乱的眼神,我连忙摆了摆手。
『不,你做得很好。可以说无可挑剔。』寡人顿了顿,手指抚过外袍粗糙的布料,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只是……这种锦缎料子,虽然好看但不耐磨。穿在外面,跋山涉水,摸爬滚打,很容易就勾丝、磨破了。那么好的东西,你花了那么多心血,穿在外面风吹日晒,不像话。再者说了,哪有人穿龍袍上街的啊?你这不是公开告诉所有人,我要当皇帝吗??』
不过,寡人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你,穹琼。总之辛苦你了,为了报答你……这件衣服我会穿的。而且,我会经常穿,经常洗。我会把它穿在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外面这件旧袍子,就是它的铠甲。我会好好保护它,就像……』
话到了嘴边,那个比喻却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就像保护你那样。』
穹琼彻底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被旧外袍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分华贵的样子,嘴唇微微颤抖着。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安静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主人……』她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泪水不停地流。
我有些手足无措。我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该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还是说点别的?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明明……明明只是一件不重要的衣服……如果,如果破了……我会再替主人织的。要多少件都可以……』
『诶,话不能这么说。每件衣服,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你可以织出一样的布料,一样的针脚,甚至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另一件。但这一件,』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是穹琼在这样一个雨夜,熬红了眼睛,一针一线为我缝出来的。是第一件。后面的,怎么可能代替这第一件呢?』
我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好了,小丫头,别哭了。快点睡觉,这是命令。你看,天都快亮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小了许多,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听话地用手背擦着眼睛,但疲惫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让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扶住她的手臂。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眶像小兔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主人……可以……可以再留下来陪我一会吗?就一小会儿……』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一碰就会碎掉:『我……我有点冷。』
『呃……』我看了看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就一会儿。』我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累了就闭眼。』
她却摇了摇头,慢慢挪过来,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勇气,又像是遵循着某种本能,轻轻地、试探性地,将额头抵在了我的膝盖上。见我没有推开,她才一点点放松下来,最后,几乎是蜷缩着,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过来,双臂也轻轻地、虚虚地环住了我的腰。
『睡吧。』我重复道,声音压低了许多。
她还是摇头,发丝蹭得我膝盖有些痒。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想再和主人多待一会儿……不想那么快就睡。睡着了,今天……就真的过去了。』
『哎,明天不是也可以一起待着吗?日子还长。』
怀里的人却猛地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不一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深刻的悲伤,『明天再醒过来,就再也不能回到今天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今天这一刻的感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就意味着……我跟主人在一起的时间,又少了一天,不是吗?』
『…………』
我拍着她后背的手,停在了半空。
穹琼的声音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泣音:『您前段时间……一直在跟我说,我们迟早会分道扬镳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知道,我知道您说的是对的,是道理……但是……』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却执拗地看着我,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我深深烙进眼底。
『我真的……真的不想那一天会那么快就到来。我害怕……害怕闭上眼睛,再睁开,主人就不见了,或者……或者穹琼就不在了。时间……它走得太快了,我抓不住……』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得皮肤微微发疼。
『对不起啊,前段时间,我说的那些话……是挺过分的。没想到,会让你这么困扰。』
她用力摇头,泪水甩落。
『主人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我们迟早会分开的。人都会死,生命是有限的……我只是……只是……』她说不下去了,将脸重新埋进我的衣袍,肩膀不住地耸动,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堵。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我陈旧的外袍,或许,也浸湿了里面那件崭新的、带着她掌心温度与无数个深夜期盼的绿锦战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