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上回,触摸到地上死去的男人……)
伸手摸向那个死去的男人,指尖(意识的触角)触及的瞬间,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一种“穿透”与“激发”的涟漪。
愕然吗?不。失去记忆的我,情绪稀薄,思维能力贫乏。我只是茫然地“看着”——那具本已死寂的躯体,在被触碰后,如同被敲碎的琉璃,无声地崩解,化为无数大小不一、闪烁着微光的碎片,散落在意识的“地面”上。它们不像实物,更像是由光影与模糊印象构成的、承载着某种信息的残片。
环首刀中浮现的灵魂波动再次传来,平静中透着一丝宿命般的了然:
『这个人……死掉了。他的记忆与人格,破碎成了无法自动拼合的拼图。』
刀魂的“目光”似乎扫过那些碎片,又落回我这团茫然的意识上。
『那么,你我都无法明白,这个人的存在,究竟有何等意义。你可以尝试……复合这一切。』
它停顿了一下,传递出关键的警告:
『但是,倘若你不能在自身彻底湮灭、消散于这片黑暗之前,找回足够多、足够关键的碎片……你就无法知道“他”是谁。而无法知道“他”是谁……』
刀魂的波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指向我,也指向它自身:
『你我……也就永远无法知道,“我”是谁。』
我并不真正关心“他”是谁——至少,以我目前极度残缺的思维能力,还无法理解“自我”与“他者”的深刻联系。我只固执地、本能地想知道“我是谁”。然而,正如刀魂所说,我缺少了关键的“思考器官”——完整的记忆、连贯的逻辑、丰富的情感联结。我不会自动将“他”的碎片与“我”的存在联系起来。
只是,在那刀魂的话语和眼前碎片的微光中,某种更原始的本能被触动了。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一片似乎离我最近的、微微发光的碎片“抓”去。
触碰的瞬间——
光。景象。声音。情绪。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段记忆之中。
是那个死去的男人。他独自坐在一条萧瑟的、弥漫着薄雾的街头石阶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烟雾袅袅升起,融入灰蒙蒙的空气中。他低着头,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而烦闷,周身笼罩着一层厚重的孤独。他就那样坐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不知过了多久,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依旧是孤身一人,沉默地走入街道更深处的阴影里。
这段记忆很短,却异常清晰,那股深刻的孤独与烦闷,甚至透过记忆的屏障,隐隐感染了我这空洞的意识。
景象消散,我重新“回到”黑暗与碎片之间。环首刀魂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
『这是离他“破碎”前,一段比较近期的、或许也承载了某种特质的记忆碎片。』
它问出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么,根据你所见的……他,是谁?你的第一个回答,是什么?』
该怎么回答?我认为他是谁?
此刻,我贫乏的思维里,只有那段短暂记忆留下的几个模糊印象:男人、独坐、抽烟、烦闷、孤独、离开。
基于这些,我该如何定义“他”?
A.这里是地狱,他是个大烟鬼,吁!!!天下大嘘!!!以后肯定不得好死啊!!!
B.这里是地狱,他是孤儿,咎由自取!!!努力了一辈子,全是假的,全是空的!!!什么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尘与土啊,死了都还要下地狱的家伙!!!这不就有一个啊!!!吁!!!天下大嘘啊!!!这个孤儿真该杀!
C.这里是地狱,他就是我这个倒霉蛋。吁!!!真他妈荒唐啊!!!简直是垃圾!!!简直是脑残!!!天下大嘘!!!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C:
他就是……我吧?
一个倒霉蛋!!!
在人生的困难上,每次不服输,每次输不服,他完成了什么呢?他完成了把自己的简单模式打成地狱模式!
这个念头几乎未经任何推理,就本能地浮现出来。是因为那身影的熟悉感?还是因为在这片只有“我”和“他”之记忆的诡异空间里,最容易产生的联系?
然而,当我试图以“他是我”为前提,去寻找下一片能佐证或延续这个认知的拼图时,却完全找寻不到。记忆碎片之间似乎没有逻辑联系,或者,以我目前的智慧,根本无法捕捉那可能的、细微的线索。没有任何证据能明确证明“他就是我”。即便有,我那贫乏的思维能力,也无法将“街头抽烟的孤独男人”与“此刻茫然探寻的破碎意识”这两者,有效地结合、统一到“我”这个概念之下。
试图强行建立联系,却找不到支撑,这徒劳的努力反而加速了思维的耗散。本就模糊的意识,变得更加混沌。
思维越来越模糊,逻辑的丝线纷纷断裂。最终……好像什么也想不了。连“我是谁”这个最初的问题,都开始变得遥远、无关紧要。
“我”……消失了吗?意识的光点彻底黯淡,融入周围的黑暗。或许,在往后宇宙亿万年漫长的湮灭进程中,这缕曾短暂苏醒、试图寻找自我的意识,都将在永恒的虚无中,无望地、重复地……找寻着那个再也找不回的“我”。
这就是仓促将“他”与“我”划等号的结局——缺乏依据的强行认同,不仅无法拼合拼图,反而会扰乱本就脆弱的自我认知,加速意识的溃散。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A:
地狱的大烟鬼,到了地狱还在抽,这家伙,简直是地狱纵火者。
这个标签简单、直接,源自那段记忆中最显眼的行为。我的思维里下意识浮现出了这个概念。它像一张便利贴,被贴在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但是,贴上之后呢?没有然后了。这个标签本身不携带更多的信息,无法指向更深的身份、过往或意义。它无法作为一个有效的“索引”或“钩子”,去勾起、连接其他的记忆碎片。
线索,就这样中断了。我停留在这个肤浅的认知层面,无法深入。而探索的停滞,在这片消耗性的黑暗中,就意味着存在的流逝。
思维因为缺乏新的“养料”和“目标”而越来越模糊,如同断了源的溪流,逐渐干涸。最终……好像什么也想不了。维持自我意识的努力难以为继。
我……消失了吗?同样的疑问,同样的结局。在永恒的湮灭背景下,一个未被解答的浅薄标签,什么也无法改变。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B:
孤儿……
仿佛有什么,开始闪过……
天地是亲父,身边无寸草
。
乞丐的生活……
一个再度失去亲人的孤儿,开始了在灾荒村落间的流浪生涯。整整数年,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乞讨的路上苦苦挣扎,与饥饿、寒冷、疾病为伴。
四处流浪,前路无终。
严冬时节,流浪者们要么冻得浑身满是冻疮,要么因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手脚常年暴露在寒风之中。
往往走不到半里路,天寒地冻就能将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冻得通红、肿胀。若体力不支,便会直接倒毙原地。
即便勉强找到一处避寒之所,也只能硬扛严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瑟瑟发抖。
如果还有力气,那就去挖一些树皮草根充饥吧。
因此,整整一个月,年幼的乞丐都在荒野中煎熬,以树皮草根为食。因为路上根本找不到像样的食物。
不管怎么说,路上也没有吃的,哪怕幻想雪下藏着食物。
没有仇恨,也无大志,只是像行尸走肉般挣扎求存。
乞丐的生活……
数十人围上来对他拳打脚踢,逼问“赃物”下落。
几乎被打死之前,村长才跑过来制止,说家畜是被隔壁村偷走的,村民们这才停手。
雨水、雪花、血水混合着铺满地面。
如同死了一般,但最终,目光空洞地爬了起来。
一瘸一拐,步伐艰难地向前走着,拖着血流不止的身躯,缓缓消失在黑暗深处。
『不要给我毒药,应该给我一瓶能让我变强的药水。』
上天垂泪,将那“变强的药水”混在雨雪之中,一滴一滴,洒落在他孤独而倔强的背影上。
变强吧,孩子。
乞丐的生活……
『你们这些臭烘烘的乞丐,别熏着我们!!!』
几个高大的士兵走上来,用覆着板甲的军靴踩碎孩子们所有的食物,踢翻他们的破碗,又重重挥拳打向围观的人群,击倒了几个上前理论的老者和市民,然后不屑地扬长而去。
有些孩子被吓跑了。
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拦在了国王的马车前。
『这个国王就是畜生,他的士兵也是畜生,因为只有畜生才教得出畜生!』
『陛下,这只是个孩子,不懂事。不如杖责五十,分三次执行,以显示陛下的恩德与仁慈。』
我他妈就是个贱乞丐啊!!!
我生下来七岁之后就一直一无所有,明天比今天更一无所有,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没有!!!
乞丐的生活……
神父跃入人群中间,大声高呼。
『上苍啊!!您说何为真理!?真理绝非人们跟风鼓吹的便是正确——而今,有人面对弱者时,态度端正,心怀慷慨!!所以,真理是——热忱之心不可泯灭!!体恤弱者,互相帮助,无论与哪国的人们都能成为朋友。纵使这份感情被背叛过千百回,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人们不明白神父行礼的意义,但神父心中已再无牵挂。
『曾有一位三十岁时面容憔悴、受尽磨难的东方人对我说——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今天,我看见一个如此被人轻视的颠沛流离者,却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了光明。他不同于任何已经绝望的人,也包括我,斯达……如果我能再活几十年,我真想听到关于他的故事,然后把他的事迹转述给你。』
真正的天下兴亡,连乞丐都有责任去背负。
不要遗忘正義。
在人类历史之中——我们过往的自相残杀,民众的深重苦难,已蔓延至毫无意义、永无止境的地步。许多人已在这样的境况中日复一日地丧失人性,沦为禽兽不如之辈。此乃人类历史上,即将到来的无尽黑暗。
预言诞生于世,光明诞生于世。
怒发冲冠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山缺。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如果地狱才是正義,我虽死亦往。
收复河山,是为了让后人们,不再过着国破家亡、惨遭铁蹄蹂躏的日子。
山河无恙,是无数忠魂以热血浇铸的祈愿。若见他日烽烟散尽,灯火可亲,那“收拾旧山河”的长啸,就会默默消失在历史之中。
莫忘啊,每一寸太平土,都曾浸透英雄泪。
一幕幕并非来自记忆的直接画面,却在我贫乏的思维中自发浮现,仿佛它本就藏匿在大道意识的底层,被那段记忆所描绘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所唤醒。是的,那种“来去孤身一人”、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无根浮萍般的状态,不正是“孤儿”最核心的特质吗?
我似乎……认识他?我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不,确切地说,是我的某种直觉或残留的认知模式,让我从那段孤独的画面中,解读出了“孤儿”这个更深层的身份属性。在湮灭般的虚无中,我甚至不明白“孤儿”这个词具体意味着什么(没有父母?缺乏归属?),但我知道,他大概是这种东西——一种本质上的、孤独的存在。
环首刀魂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赞许,又像是确认:
『恭喜你……想起了第一件事情。』
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模糊的思维,『你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知道了“他是孤儿”。这是一个开始,一个锚点。』
话音落下,我“看到”,刚才触摸过的那块展现街头孤独的记忆碎片,微微一亮,然后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主动飘起,融入了我这团混沌的意识体内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浮现——并非获得了具体记忆,而是某种“认知”被巩固了,某个“分类”被建立了。我与“他”的碎片之间,建立了第一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
『那么,』刀魂引导道,『开始观察下一个记忆碎片吧。』
回到黑暗之中,我果然“看”到另一块碎片,因为它与我意识中刚刚融入的“孤儿”认知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而散发出比周围其他碎片稍亮一点的光。在刀魂的示意下,我再次伸出手,触摸了它。
景象变换。
又是他。但场景截然不同。他在战斗,与一些形态扭曲、难以名状的“生物”搏杀。他的动作迅猛、精准,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效率。刀光闪过,那些怪异的生物被轻易地斩断、切碎,残肢纷飞。画面充满了暴力与一种冰冷的决绝。
这段记忆带来的感觉更加复杂。除了熟悉,还有一丝……震颤?我的思想太荒芜,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混合着力量、血腥与必要性的感受。
景象消散。环首刀魂的问题再次到来,这次,它指向了这段新的、充满暴力的记忆:
『他,是谁?』
根据这新的碎片——一个在战斗中冷酷、高效、斩杀怪物的“孤儿”——我该如何定义“他”?
A.他是恶魔。
B.他是勇者。
C.他就是我。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C:
这个人,好熟悉……或许,他就是我吗?我的思维里下意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拼图却始终拼凑不到一块。
声音叹息,说:『前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以及今天的你是一样的吗?人的性格一直在变化,用过去的幼稚代表现在的成熟;以你的思维能力怎么会成功呢?拼图装反,一个人得到的就会是相反的结果。』
埋没在黑暗中,我只知道自己曾经苦心孤诣的思考我是谁,但是,我渐渐忘记了这一切……思维越来越模糊,最终……好像什么也想不了。我……消失了吗?
我是谁?往后,或许宇宙经过了亿万年,我都在湮灭中,找寻着我。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