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枯坐着,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
时间也过了不知道多久,但应该还是上午吧。
中途的时候,走廊里响起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和钥匙串晃动的叮当声。是牢头。他打开牢门下端的送饭小窗,动作粗鲁地塞进来一个干硬发黄、比拳头略小的杂面馒头,以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晃荡着半碗浑浊的冷水。
不得不说,还有饭吃真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每每寡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时候,就确实是这样想的。后来经历了许多,想法也未曾有太大改变。
对于生活,尤其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我确实比较容易满足,或者说,是不得不满足。
由于咱小时候是孤儿,在街头巷尾、垃圾堆和破庙里挣扎求存,一直一穷二白,家徒四壁。
我童年的时候,别说这样一个完整的、能填肚子的馒头,就连能喝上一口干净水、吹上一阵不带沙子的“西北风”,都算是奢侈。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看着别人家炊烟袅袅,那滋味……
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是真正在泥泞和绝望里打滚的苦日子。
稍微大点,有力气了,就去给镇上的大户、商铺、码头做短工,干最脏最累的活——扛包、掏粪、清扫、搬运重物……每天从天不亮干到月上中天,累得像条死狗,最后得到的报酬,却常常连一顿能吃饱的糙米饭都换不来。那些东家、工头看你的眼神,仿佛在施舍一条野狗。至少在他们看来,能给你一口吃的,让你勉强饿不死,继续有力气为他们干活,就已经是“足够仁慈”,是“积德行善”了。
所以,现在明明啥事不干(除了被审问和挨打),像个废物一样被锁在这里,却还能有一个馒头、一碗水……这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对于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了一口残羹冷炙能跟野狗拼命的小乞丐来说,简直如同做梦,如同身处天堂。
不过,我心里也清楚,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幸运”或“恩赐”的事实。
牢里的生活,绝没有这么好,这么“仁慈”。我料想自己大概是因为被安上了“行刺镇长”的重犯名头,属于那种“死不得”(至少不能不明不白死在牢里)、“需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类型,所以伙食才没有被克扣得太厉害,没被狱卒们彻底遗忘掉。
否则,以这地方的阴暗和这些胥吏的嘴脸,像我这样没钱打点、又得罪了镇长(或许还得罪了那位法师)的“硬骨头”,要不了几天,可能就会因为“突发急病”或者“食物匮乏”,悄无声息地饿死、病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然后被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喂野狗,无人问津。
现实,永远比想象的更冰冷。
虽然有馒头吃,但也只有一股陈年面粉、还有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而且还很硬。
于是,我用馒头蘸了点水。
这种黑心馒头又太干太硬,直接吃简直没法下肚,会噎得人翻白眼。蘸水,是无奈之下唯一的办法。
大约吃了三分之二以后,感觉胃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饥饿感稍缓,但嘴里也干得厉害。我停了下来,将剩下的三分之一馒头,依旧紧紧地抓在手里,犹豫着是现在吃完,还是留到不知什么时候的下一顿。
就在这时候,牢门外再次响起了开锁的声音,以及牢头那熟悉的不耐烦语调。
他打开门道:『上面传我带你去审问。』
『欸,好。』
我应了一声,不再犹豫,这食物也留不得了,于是,我立刻将手里剩下的那小半个馒头,整个囫囵地塞进了嘴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咀嚼、下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端起粗陶碗,将里面剩的一点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勉强将那一大团食物冲进胃里。
绝不能浪费任何一点食物,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谁知道这顿吃了,下一顿在哪里?尤其是去“过堂”,吉凶难料。
如果用最坏的结果来说,这个馒头没准便会陪我上路了。
我走出了牢门,牢头在路上又提醒昨晚的事情。
『别忘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今天晚上我会写张欠条,到时候签个名字按个手印上去,免得你赖账。』
『行。』
老子心里甚至冷笑,怀疑自己今天晚上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这儿,所谓“过堂审问”,谁知是不是镇长和那个法师早就设好的局,要趁机把我这个“刺客”名正言顺地定罪,甚至……当场“正法”?
倘若他说的是真的,镇长只是要审问,那当晚能平安回来,也总比直接在公堂被拖出去砍了脑袋要强。至少,活着,就还有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后来,我跟上他,沿着幽深曲折的监狱走廊,一路向外走去。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绝望气息似乎淡了一些,但压抑感依旧。
不过,牢里似乎就没有犯人,这些牢房都是空的,唯有在路过一个粗铁栅栏隔开的集体牢房时,我隐约“感觉”到里面似乎关押着不少人,气息混杂,但都带着一种麻木、绝望,甚至是一丝丝暴戾。不像普通囚犯。
我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牢头脚步未停,头也不回。
『是被巡逻队前段时间在镇外抓回来的马匪,一窝端了,有十几个。都是些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我是好心说一句,你也别多问,别多管。对你来说,惹上那些人,可没什么好处。他们迟早都是要拉出去砍头的,现在不过是等秋决的日子罢了。』
『哦,谢了。』
也许古树镇的确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吧?
我们这些外地人,对他们来说很可能就是相当于马匪山贼一号的人物,所以才唯恐避之不及。
非我同乡,其心必异。这种心态,在这与世隔绝般的小镇,似乎被放大到了极致。
出地下的时候,阳光好刺眼,差点让人睁不开眼睛了。
『去吧。』
牢头站在门口,只是推了推我,然后就不再动了。
我转过身,向他抱拳道:『大恩不容谢。』
牢头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回地牢、传来了重新关门的沉闷声响。
身后,几个押送我的卫兵直接过来拉住了我,然后把我往囚车上一推。
伴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一响。拉车的两匹老马这才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囚车随之猛地一晃,开始向前移动。
路上颠簸的非常厉害,囚车的抗震功能太差了,甚至可以说是奇葩设计,感觉设计这囚车的人,似乎不懂囚车。
什么?听你的意思,你懂设计囚车?
我打过仗,所以我可能真懂一些。
路上颠簸得异常厉害。这囚车更是简陋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减震装置,四个硬木轮子每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或一个凹坑,整个车身就会剧烈地颠簸、摇晃、甚至跳跃一下。
但不得不说,因为这单调而重复的颠簸节奏,加上昨晚一夜未眠的极度疲惫,以及刚刚吃下去的那个馒头带来的些许暖意和饱腹感。我竟涌上了一阵强烈的、难以抗拒的困意。
囚车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缓慢前行。前面开路的几个骑兵,不时挥舞着马鞭,吆喝着驱散街上被囚车吸引、渐渐聚拢过来围观的人群。
『闪开!闪开!官府押解重犯!闲杂人等回避!』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散开!』
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这半梦半醒、恍惚惚惚之间,囚车似乎经过了一个相对繁华的街口。我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望”向声音嘈杂的一侧。
恍惚的,在那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人声嘈杂中,我竟然好像“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关切和震惊的“注视”。紧接着,一个同样熟悉的、温和中带着颤抖的女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隐约飘入耳中,似乎还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
是……酒吧的老板娘?
她正站在路边的人群里,看见我戴着镣铐、狼狈不堪地坐在囚车里。便一下子就惊呆了!我仿佛能“看”到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都因为震惊而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同情、以及深深的担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囚车里的我。
那么,我是不是该向她求助?向她喊冤?恳求她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站出来为我说句话?或者,至少让她知道我是冤枉的,将消息传出去?
毫无疑问,这个看似微小的、本能的念头,这个瞬间的选择,或许将如同蝴蝶振翅,引发接下来一系列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决定许多人的命运走向。
A.装作没有看见。
B.要求她为我伸冤。
(未来之果,可溯及过去之因。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注定’在今天下午从山上摔下去,这份‘未来的结果’已然存在,故而‘过去’被其无形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必然’会选择去爬山。”因为,倘若未来完全无法以任何形式影响过去;那么我在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并非百分之百。)
选项结果B:
看见老板娘以后,我意识到她或许可以帮我摆脱冤屈,于是突然一个骨碌坐起来。隔着囚车对她大喊道:『喂,是我,老板娘。快救我啊!你知道我是冤枉的。』
她远远的躲回人群,可旁边的卫兵好像早有预料,反而都追了上去。
『罪犯有同伙!先把那个人抓住。』
几个骑兵也挥鞭抽打战马,随之跟着猛冲过去。
人群大惊失色的散开,最后,老板娘被逮了个正着,惶恐不已的看着我们。
卫兵骑马走回来,冷笑了一阵。
『果然所料不错,诸位!镇长有令,一旦抓住同伙,我等便就地处决人犯,以免夜长梦多。直接杀了这两人!!』
一排排箭矢直接射向囚车。
暗恨着自己的莽撞,我在不甘中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与寂静……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A:
悔不该去那官府哟,但事情变成这样算怎么回事?
求助?伸冤?当着这么多官兵和镇民的面喊出来?那无异把她拖下水吧!
我对她笑了笑,最后便因为犯困而睡着了。
后事不提。
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政府门口了。
一个士兵踢了一脚囚车。
『下来!!』
寡人浑身一震,从深沉的、充满混乱梦境的昏睡中猛然惊醒!
刚才还恍恍惚惚,似醒似睡,仿佛还在某个模糊的、关于过去或未来的碎片梦境中挣扎。可如今,一种混合着惊悸、茫然和暴怒的野火,“腾”地一下在胸中燃起!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想要伸手去握住并不存在的关刀,将眼前这个胆敢惊扰、踢踹我的家伙当场劈成两半!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的、纯粹生物本能般的想法在作祟罢了。
生物的潜意识核心是“趋利避害”,是生存本能。当一个人睡着以后,大部分脑细胞休息,只剩下少数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处理着杂乱信息、构建着光怪陆离的梦境。这时候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就和那些依靠本能行动的最低级生物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大多数人会经常梦到被魔鬼、怪物、或者看不清面目的敌人疯狂追杀,自己却手脚发软、无力反抗,只能拼命逃跑;或者会梦到自己从高处突然坠落,失重感带来极致的恐惧。这些梦境并非因为做梦者天生胆小懦弱,也并非预示着什么,仅仅是因为潜意识的“趋利避害”法则在梦境这个混乱的舞台上,以一种扭曲、夸张的方式演绎了出来——将任何潜在的、模糊的“威胁”或“失稳”感觉,放大成了极端的“追杀”或“坠落”场景。
否则,在现实里,那些本事大、意志坚定的人,在梦中遇到“追杀”时,早就该使出浑身解数、神通广大地转身反击,将“魔鬼”打得满地找牙了,又怎会只是没命地逃跑?
想明白了这点,心中那点无名的邪火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麻木。
『发什么呆!快滚下来!』士兵又呵斥了一声,但没再踢车子。
我默默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囚车里挪了出来。
公堂离这里似乎挺近的,走上官府台阶以后,一路默默踏上昨天的台阶,孤身一人。
左右的士兵们,手持兵器,神情严肃(或麻木),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我一眼,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大多都认识寡人——毕竟昨晚才在这里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
我两次来到这儿,却以两种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身份。昨天是提着刀、杀气腾腾、试图“讨个说法”的闯入者(尽管被当成了刺客);今天却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不胜悲乎。命运的无常与戏弄,莫过于此。
我微微仰起头,尽管被布条遮蔽双眼,却仿佛能“看”到头顶那片被建筑切割出的、狭小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无声地发出苍凉而无奈的诘问: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命运啊,你真的已经彻底地、无情地抛弃了我么?连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都不愿给我留下?
诘问无声,唯有寒风掠过台阶,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命运冷漠的嘲弄。
话音落下,我这自认已被命运抛弃之人,脸上却奇异地再无激动,再无愤怒,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看透般的坦然。是绝望到极致的平静。
于是,我義无反顾、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