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被抓的那个老头子还真是高斯·修德曼。
等到见到他以后,我最后一点的幻想也被打的粉碎了。
依旧是那身风尘仆仆的打扮,依旧蒙着那条标志性的布带,依旧背着那几把仿佛长在他身上的剑(居然没被收缴?)。
他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仿佛不是身陷囹圄,而是在某个山洞里打坐冥想。
这家伙好像是进来玩的?
好吧。
传说中的冒险,就是师徒两人没几天已经被关入大狱。
这种人生真是太励(黑)志(暗)了,励志到足以让任何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瞬间清醒,我看是一来一个不吱声。
『快点,时间不要太长,等下巡查的要过来。』
牢头不耐烦的把我推进去,又把门锁上了。
高斯·修德曼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他似乎还以为我是以“自由身”来探监的,气定神闲的开口问好。
『非常欢迎。』
结果,他丫的一用心眼看见我戴着铁铐,登时就懵逼了。
『你这怎么闹的?』
『老马失前蹄,倒是你怎么也被抓了?』我无奈道。
他仿佛在回忆什么,咂了咂嘴:『你听过……鬼神的悲鸣吗?』
『哈?』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道:『那个蓝头发的少女……她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足以让徘徊在深渊边缘、以痛苦和毁灭为食的鬼神,也为之感到棘手,甚至发出悲鸣的存在啊。』
『露易丝?潘达拉贡?什么什么维多利亚那个东西?』寡人想了想问道。
他大吃一惊:『哇塞,你怎么套出她名字来了?』
我耸了耸肩:『是那家伙审问我的,一晚上就拿着鞭子叨叨个没完,非要我说是去行刺镇长的同党,说我是什么刺客!我他妈给她整的一肚子气。』
『啧啧啧……』高斯·修德曼闻言,再度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咂嘴声:『行刺官僚?哎哟喂,了不得,了不得。我得给你鼓掌,你这是要反啊?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子行刺个屁,没有啊!今天晚上之前,我连镇长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嗨嗨,罢了,你也不像这样的人。』高斯·修德曼摆了摆手,也知道这玩笑开得有点不合时宜。
随后,他愣愣的发呆了好一阵子,才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根烟给我。
『算了,还剩三根,同是天涯沦落人,分你一根解解压吧。』
『是啊,在这里没烟抽可难受。』寡人接过了烟,却又苦笑起来:『不是,这算什么呢?怎么咱们就都身陷囹圄了,你还是想想办法吧。』
『嗯……』高斯也不着急,摆摆手道:『我倒没犯什么事情,镇长说了,明天审问,如果只是打架滋事,那就关上十来天以示惩戒。』
我闻言心中稍定,至少高斯的情况看起来没那么糟。
『那很好……不过,我还有一个提议。』
『哦?』
他有些感兴趣,我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子。
而后,他淡笑着说:『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我说:『有必要,两个人扛总比你一个扛着要轻些,再说了,我已经是在劫难逃了,倒不如顺手再捞你一把。』
『好小子,果然我没看错人,你是个好徒弟。』
『What?嘶……你不说就算了,你一说我可就要说道了啊,你到底教了我啥?你啥也没教!』
『呃……哈哈,那算了,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抽烟哈,抽烟抽烟。』
他愣愣的闷头开始抽烟。
牢头则在外面嚷嚷了,远远的叫道:『喂!时间快到了,等下就要查监,赶快出来!』
这下,我也只得离开。
而当时,我绝对不知道。我走的时候,高斯·修德曼嘴角那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容,在我走后,牢笼里没有别人。
『那深不见底,亦或者暗不见光的深渊呐,你以为——就凭你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義气”和“担当”,就真的有本事触及,有资格踏入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的面相就不会显示出你甚至是个战场杀星,最终却黯然淡出……少年,曾经的你啊,一直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要称孤道寡,要走一条无人走过的霸者之路,这并不是什么错事,甚至是你的宿命。然而,你也需早早知道——一个人,单枪匹马,纵有拔山超海之勇,通天彻地之能,其力也终有穷尽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这样一来,武力过人、可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者,或许智谋不足,终会遭宵小暗算,死于阴谋陷阱;而智虑超群、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者,亦不可能在事必躬亲、着重于执行某个具体方面的同时,还能继续分心思考全局那瞬息万变的走向与无穷的变数。』
『人力有时而穷,天道终有定数。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啊……』
他默然了,长久地沉默。于是又继续抽烟,至于当时,我本人则完全没听到这些。
又回到自己的牢里苦坐、苦等,或者说煎熬了很久。
我一整晚都没有合上眼睛,要知道,囚犯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带来希望和变化的河流,而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琥珀,将你困在其中,一点点消磨你的意志和生命。
如果可以,囚犯甚至会希望时间飞逝。
在牢里你永远不缺少时间思考人生,因为不思考,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可以清晰的看见大地从黑暗走向黎明,渐渐从一片深彻的黑暗到一丝光芒,大地不再彻底黑暗了,最后,这股光芒渐渐强大,直到彻底的划破和驱散了黑暗。
寡人一生都感到唏嘘,临终难忘。
人性时善时恶,最极致的善良往往要伴随着最极致的邪恶存在。
天一开始越是大亮,到了晚上就相比白天显现的更加黑暗,哪怕是一点点的恶行,在极限的善良对比之下也可以说是被放大到极限。
真可笑啊,对,当时是我说我自己呢。
都到了这个地步,山穷水尽,自身难保……
寡人和高斯·修德曼如今已然身陷囹圄,还有空去想这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