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你也不知道时候,小心坏人把你抓走!』
我恐吓了牛彩彩一番,后者果然被吓了一跳,小脸一白,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低着头,两根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对、对不起,哥哥……一定是彩彩太笨,又犯错啦……』
『……好了,好了,哥哥没有怪你,对不起。我一下子突然太生气了。』
眼下战事在即,的确不是堆沙子玩的时候。
但彩彩那可怜巴巴的模样的确令人感到心痛。
『好啦,哥哥陪你去堆沙子。』
彩彩登时破涕为笑:『哥哥,你真是太好了。』
『……』
这片大地早已分崩离析,战乱与欺诈如同野草般蔓延。在这种世道里,好人对坏人讲信义,往往是最无用、最可笑的。但……如果连好人都不再讲信义,那好人与坏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底线一旦失守,人就很容易滑向深渊。
曾经的信仰和坚持在现实的铁壁面前撞得粉碎,有些人就会开始动摇,甚至违背当初的誓言。当“道义”本身的存在都不再被人们信服,当它连一个清晰的名字都快要失去时,我们这些曾经身处“义路”之外,却又心向往之、试图抓住点什么的人,又凭什么说自己还配拥有它呢?于是,许多人选择了隐迹藏身,或是随波逐流。
军营里有不少作为配给和“壮胆”用的劣质烈酒,我随手拿了几袋,走到营寨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月光清冷,洒在连绵的营帐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上。我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坐下,拔开酒袋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有些发冷的心。
又灌了几口酒,思绪纷乱如麻。我再度起身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困意夹杂着酒意汹涌袭来。酒似乎喝得有点多了,后面的事情……基本都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帐篷,倒头便睡。意识模糊中,后半夜觉得身上一沉,似乎有个暖烘烘、软乎乎的东西钻了进来,紧贴着我。昏昏沉沉的,料想是彩彩那丫头怕黑或者觉得冷,又摸过来了吧……随后,便没了多想,沉沉睡去。
大战在即,这毕竟是我“出山”以来,真正独立指挥的第一场战斗……
我必须要摒弃一切闲杂念头,养精蓄锐了……
往后的几日,全军进入了紧张的临战状态。张威远带着斥候,一遍又一遍地巡视营地周围各处险要,检查岗哨,排除隐患。我也总是出现在士兵中间,关心他们的饮食、装备,检查训练情况,和军官们反复推演可能的进攻路线和应对方案。
“尽”所有人力所能及的、极致的努力,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到万无一失(或接近),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去“听天命”,去等待和迎接那不确定的结果。
彩彩那傻丫头依然没心没肺的,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营地中日益凝重的气氛。白天依旧在营地有限的安全范围内蹦蹦跳跳,甚至跑去啃食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嚼得津津有味。她总是不分时候地跑回来,仰着小脸,满怀期待地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牛部落去啊?爸爸的朋友们都等急了吧?』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我实在不忍心说出:『等打完仗再说,也很可能我到时候就没了。』
连续三天,我都只能用同一个苍白的借口搪塞她:『明天。』
而她竟然每次都深信不疑,欢天喜地地跑开,然后第二天,依旧带着同样的问题和期待出现。反倒是她这种毫不怀疑的信任,让我自己心里越来越过意不去,像压了块石头。
存心欺骗一个如此天真烂漫、全心依赖你的小牛犊子……真的很有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