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侦查只是粗略看了看张威远选定的山头。我心中总觉得不够踏实，于是傍晚回到临时营地后，不顾天色将晚，再一次将随行的所有军官召集到我的大帐（其实就是个稍大点的帐篷）里开会。
我对着那张被龙十三涂改得乱七八糟、又被张威远和我自己补充标注后勉强能看的地图，深思熟虑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粗糙的木桌，帐篷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军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不行，』我最终开口，打破了沉默。
『纸上得来终觉浅。光看地图和听汇报，实在心里没底。我们必须再去战场考察一下，亲眼看看贼巢的具体情况。诸位，勿带大队卫兵，目标太大。随我徒步摸到贼寇的山寨附近去看看。记住，轻装简从，隐匿行踪。』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我们一行七八人，穿着深色衣物，在张威远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朝着情报中山贼盘踞的山谷摸去。
穿过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后，前方地形陡然变化。一个狭窄的峡谷入口如同大地的伤口，横亘在我们面前。月光下，只能看到黑黢黢的裂口。
走进峡谷，道路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更麻烦的是，走了一段，前方竟出现了一座横跨深涧的简陋木桥！桥面比较狭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涧谷。
果然是个平时就易守难攻的地方，就算听到镇子里的风声，也可以直接走。
但这种地形对山贼来说，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他们要突围，或者运送物资，主要的通道，恐怕也只有这座桥，以及桥后面那条狭窄的山路吧？』
张威远点点头，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回答：『总队明鉴。这桥是进出山寨最便捷、也是唯一能通行车马的道路。桥后面确实还有山路可以迂回下山，但极其险峻，平时仅能容一两人攀爬通过，根本无法用于大规模转移或作战。关于人数方面……我到这儿的第二天，派出的暗哨逮到一个下山采买的山贼舌头。一番询问后，他已经全交代了。这寨子里，实际上有九十多个山贼，男女老幼算上依附的流民，可能过百。头领是一个叫……叫‘绝命空虚勇敢的克莱夫’的家伙。』
『绝命空虚勇敢的克莱夫……』
我差点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名字？中二病晚期患者吗？
“仁慈充实有爱的二英长”或者“飞驰深沉胆大的张威远”了解一下？
我强忍着吐槽的欲望，令随行的一名擅长绘图的军官，借助微弱的月光和记忆，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这里的地形地貌、桥梁宽度、山壁坡度、可能的藏兵点等等。一行人像幽灵一样，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活动了小半个时辰，才悄然撤回。
回到营地，已是后半夜。寒意更重，但我毫无睡意。看来，强攻是下下策。
别的不说，对方占据地利，九十多个亡命之徒依托险要地形防守，我们三百人仰攻，在刀光箭雨、滚木礌石之下，很难保证没有惨重伤亡。我的目标是剿匪立威，不是用士兵的血肉去填那道天堑。
不强攻，如之奈何？
我连夜召集张威远和几个主要的队长，再次清点我们现有的装备。结果令人有些头疼。
三百人的队伍，真正的重型盾牌只有五十二面。这意味着一旦发起强攻，至少有一大半的士兵，将缺乏有效的正面防护，顶着箭雨冲锋，简直就是活靶子。
骑兵在这里作用有限，必须下马当作步兵使用，可他们的装备更偏向机动和冲锋，并不适合攻坚。
我的主力攻坚力量，满打满算只有两百名相对专业的步兵，外加四十多名骑射手临时改成的步弓手。弓箭手每人配备的箭矢大约在四十到五十支之间。
『再去清点一下箭矢的具体总数，一根都不要漏。我要知道具体数量。』
张威远领命而去，带着几个人把箭矢集中起来，直接一根根地数。最后报上来的数字是：箭矢总计两千零三十五支。
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让人担心的是，山贼居高临下，万一他们准备的不仅有弓箭，还有提前堆积好的大石头呢？那玩意儿顺着陡坡推下来，一砸就是一大片，什么盾牌都扛不住。
那么……火攻？
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明火执仗地放火烧山肯定不行，那等于告诉敌人“我来啦”，而且山风风向难测，容易引火烧身。
只能考虑第二种办法，用着火的箭矢（火箭）进行远程射击。
我把这个想法跟张威远低声商量。两人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吹着刺骨的冷风。
张威远听完，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总队，我觉得此法……恐怕不太可行。』
『说下去。』
而听完了以后，他却说：『山贼盘踞此地已久，戒心必然很高。尤其是对火攻，他们身处山林，自己生火做饭都小心翼翼，岂会不防？他们的营寨也靠近悬崖或水源的部分，假使我们轻易放火箭，一是距离远，命中率低；二是即便点燃几处，敌人很可能会立刻扑救，或者……或者干脆放弃部分外围，收缩到更安全的地方，甚至……直接溜走。』
寡人也是摇头：『如果让他们直接溜走，反而不好办。』
这样一来，我们就起不到大量杀伤匪军有生力量的目的。只是把他们赶走了，就像赶走一窝马蜂。他们换个地方，很快又能重新聚集，安营扎寨，继续为祸。我们劳师动众，却可能只是白忙一场，还暴露了意图，打草惊蛇。
剿匪，关键是要歼灭其主力，至少是重创，使其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仅仅赶跑，意义不大，甚至可能让他们流窜到更麻烦的地方。
就在我和张威远相对无言，苦思破敌良策时，一个与这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轻快身影，忽然从营地方向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是牛彩彩。她竟然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却似乎浑然不觉，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手里还沾着些沙土。
随后，她像只欢快的小鹿，径直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哥哥。我堆了一个好大的沙堡哦。你快来看嘛。』
张威远和其他几个军官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