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休息了一个下午,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其实镇子里依旧平静如常。
不过,民众们似乎不再那么排外了。
而且,巡逻的士兵们精神饱满,见到我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和崇拜。
看来,剿灭山贼打通商路带来的好处,已经在镇子里开始显现。
一直到傍晚,龙十三听说我回到了这儿,主动到酒馆来求见我。张威远还有杨雄也跟在龙十三后面。
『总队,您回来了。』
我给他们三个都点了杯啤酒,示意他们坐下说话。龙十三坐在旁边,没有急着喝酒,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皮质钱袋,直接“咚”的一声放在我面前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袋??』
龙十三恭敬地回答道:『总队长,这是镇长特批给您的赏金,您大概还不知道吧?先前在索尔密林一战中,被我们生擒的那个匪首,克莱夫,实际上是西方一个名为斯德公国的国家,正悬赏两百万斯德金币的A级通缉犯。』
『嗯……具体什么情况?』寡人也不推却,直接把钱袋揣进兜里。
妈的!!忙活了这么些日子,此刻终于有进账了。
龙十三这头也压低了声音。
『此人实际上是个他国的惯犯,根据我们后来从斯德公国那边传来的通缉令副本核对,这个克莱夫前几年曾经率领匪帮连续袭击商队,并在一次抢劫之时洗劫了天价财物,还残忍杀害了二十多名旅行商人。此后辗转反侧,最终流窜到我们这一带,栽在了总队您手里。』
随后,他又补充道:『古树镇离斯德公国边境也只有几百里远,严格来说,斯德公国在我们这一带是有一定影响力和利益关系的。所以镇长之前也曾以古树镇的名义,悬赏十万法布通缉过这个克莱夫,只是没想到他竟敢躲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如今犯人被您率军亲手抓获,这两笔赏金——斯德公国的两百万金币悬赏,以及镇长之前许诺的十万法布——自然都该是您的。镇长已经核对过文书和犯人,确认无误,所以特批了这笔赏金,让我转交给您。』
杨雄在旁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便立刻开始了一场吹嘘大会。
『不愧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的总队长阁下!原来一切早就在您的掌握之中了吗?!表面上是为了剿匪安民,拓展安全区,实际上更是为了抓获这个逍遥法外、曾经祸害多国商路的不法之徒!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不不不,是一举多得!高,实在是高!』
寡人这儿,自动过滤了杨雄的脑补言论,注意力则放在了“两百万斯德金币”上。
所谓……斯德金币……这玩意儿多年前我在打仗时似乎听过。它虽然名义上叫“金币”,但实际购买力嘛……得打个不小的折扣。
要说这斯德金币的由来,就有些历史渊源了。大约六十年前,斯德公国因为一场战争和国内动荡,欠了北方某个大帝国王室一笔高达数百亿法布的巨款。当时斯德公国的国库早已被掏空,根本无钱可还。被逼无奈之下,当时的斯德大公想出了一个“天才”主意——发行一种新的、只用于偿还外债的货币,命名为“斯德金币”,并强行规定其与法布1:1兑换。
一开始,靠着强制法令和所剩无几的国库储备金勉强维持,一个斯德金币确实能换一个法布。但好景不长,这种没有足够贵金属和国力支撑的“借条货币”,很快就在市场上显露出疲态。国内通货膨胀,斯德金币持续贬值,钱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公国国库里原本那点可怜的财富,在新货币的冲击下,在国内市场上几乎买不到什么东西了。
经济形势一紧张,外国商人和债主们也不傻,纷纷拒绝接受持续贬值的斯德金币,生怕手里的钱变成废铁。公国为了维持国内流通和支付最基本开支,只得继续加铸更多的斯德金币,试图饮鸩止渴。结果恶性循环,贬值更甚。
后来,在北方帝国的某种“调解”(或者说施压)下,斯德公国的经济勉强稳定下来,但斯德金币的币值早已一落千丈,与法布的汇率固定在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并且只在斯德公国及其少数势力范围内流通。事情,也就成了现在这样——斯德金币成了一种区域性、信用有限、价值不高的特种货币。
说白了,人家给了你一堆用不出去的钱币,当成垃圾都占地方。
咱们这片古树镇,情况又有些特殊。它严格来说,算是天炎大陆之中某地具有“区域自治”权利的城镇。这里暂时没有直属的领主,周边的土地不属于某个特定的贵族或领主,而是被直接划归出行政区域。因为没有直属领主,镇民不用向某个贵族老爷缴纳沉重的人头税或地租,但平时仍然需要向城镇自治机构(也就是镇公所)缴纳商税、治安税等,用以维持镇子的运转和防卫。
这种自治权利,也使得古树镇可以拥有并维持一定规模的、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比如我手下的这支巡逻队和那些城镇守军。这纯粹是地方自保力量。
自治也意味着孤立和有限的资源。古树镇的人口基数和经济规模,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军事扩张。供养我现在这些人马已经让镇财政有些吃力了(当然,这次剿匪的缴获和打通商路会大大缓解)。撑破天,古树镇能稳定供养的武装力量,恐怕也就千人左右,这还得是在风调雨顺、商贸繁荣的前提下。
所以,我现在的这个“巡逻总队长”职务,编制上其实相当于是镇长高薪聘请的“保安大队长”兼“军事顾问”。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正规军序列,不吃国家的粮饷,纯粹是地方雇佣性质。虽然眼下镇长器重,待遇优厚,在镇内也手握实权,但想要“升官发财”、步入更广阔的政治军事舞台?几乎不可能。
镇长就是最高的官了,要想升官发财,除了镇长把他的位置拱手相让,那我还能往哪升啊??
而且,要看守一个价值一百万的仓库,有必要雇佣工资一千万的人去看守吗?
古树镇的形势,注定了它的武装力量规模有其上限,也注定了我这个“总队长”的上升空间极其有限。这里更像是一个乱世中的避风港,一个可以暂时积蓄力量、却难以以此为基业向外扩张的“安全区”。镇民们要的是自由和安宁,而不是跟着某个野心家去征战四方。
我喝了一大口带着麦芽香气的冰凉酒液,将脑海中那些关于政治、货币、前途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重新聚焦到眼前的事情上。
『镇长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叫做克莱夫的家伙?』
龙十三放下酒杯,正色道:『这正是我们这次来,需要向您知会的镇里的最新决定。您不在的这几天,露易丝大法师代表镇长,已经来军营查验过犯人,并且和斯德公国那边通过魔法传讯进行了沟通。』
『哦。』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用桌上的蜡烛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镇长决定,不在此地处置克莱夫。他将派遣一支精干的押送队伍,将这名重犯押送回斯德公国的首都,交由图艾·斯德·安提斯大公的法庭,进行公开审判。』
『嗯……不过……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送到他那儿去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既然他犯的是死罪,而且证据确凿,我们在哪儿不能判?为什么不判完直接一刀砍了,然后提着脑袋去斯德公国请赏?千里迢迢押送一个必死的犯人,路上万一出点岔子,反而让他跑了或者死了,岂不是白忙一场?』
张威远这会儿,却罕见地插了句话。
『镇长虽然只是古树镇的镇长,但并非不通世务。将克莱夫这个在斯德国内恶名昭彰、引得民怨沸腾的要犯交给斯德公国处置,由大公的法庭亲自审判、明正典刑……这无疑是将一个‘收拾民心、彰显公义’的绝佳机会,亲手送到了图艾大公面前。』
『嗯。』
『另一边,斯德公国这些年内部也不太平,处处是匪患、贵族倾轧、民生艰难,大公的威望如今已经岌岌可危。如果能借此案公开审判,处决克莱夫,既能安抚国内被其残害的民众家属,平息部分怨气,也能向国内外展示其余威仍在,这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声望和民心。镇长也算是卖他个人情。』
『喔,真是多事。』
至少在我看来,大费周折的折腾一个注定被杀的犯人?
那样还不如索性就一刀砍了更痛快,拿一个犯人当成了外交筹码或者橄榄枝,这种外交有必要吗?完全是讨好斯德大公这个统治者而已,并不是从国家利益或是战略布局的角度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