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事情也算完美落幕。
两父女接下来肯定是各诉衷肠了,虽然牛巴结平日里看起来暴躁粗鲁、满口“他妈的”,甚至有些神经质,但骨子里,它确实是个好父亲,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那庞大、笨拙却努力想表现出温柔和坚强的背影,我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十分美好的亲情。这种无论你走多远、变成什么样,身后总有一个哪怕再笨拙、再蛮横,也会默默支持你、守护你的坚实依靠,是我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奢侈品。
不同于我,自始至终都生活在孤影里,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命运的洪流中随波逐流。如果没有遇到舞空,我的人生将会永远黑暗,永远冰冷,永远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和方向。
牛巴结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它的背影在篝火和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宽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感。至少我相信,在彩彩眼里,父亲的背影永远是这样,是能替她挡下一切风雨的巍峨高山。
『去吧,彩彩,要学会适应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唠叨的生活啊。』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带任何“他妈的”,就那样沉默了,仿佛所有的粗话和蛮横,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深沉的情感吞噬、净化了。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彩彩依旧在哭,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粗糙的皮毛,不肯松开。
『你这个孩子啊,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哭够。』牛巴结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巨大的牛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动作笨拙却充满怜爱,『我不是常常说过的吗,在其他同类面前,想哭的时候就要躲起来啊。只要不被它们看见,你永远都是爸爸勇敢的好女儿。』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你也长大了,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以后……要是想哭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找个你觉得可以依靠的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照样他妈的给我挺直腰杆往前走!知道了吗?』
说完,它似乎怕自己再犹豫就会改变主意,猛地一狠心,用力推开了彩彩,并且不再看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孤般的沉重:
『勇士,从今往后,彩彩就他妈的……彻底托付给你了。』
我沉默地看着它,看着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此刻却显得有些萧索和苍老的牛族首领,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记在心里,去做,就够了。
后来,它头也不回的丢下我们两个,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部落深处走去。它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挺得笔直,仿佛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我料想,就算是这时候叫它,这老牛也绝对不会往回看,哪怕一眼……
或许,这就是老父亲决定让女儿出嫁、放手让她去飞时,那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吧。既希望她高飞,又害怕她摔伤;既为她高兴,又为自己从此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巢穴而感到失落。
至少那一天,它的确像是丢了最珍贵的宝贝一样,背影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丧气。但我没有去安慰它,也不敢去安慰它。
我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真正揣测它此刻内心的波澜。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女儿,以上所写的东西其实只是我的想象,是某种基于观察和共情而产生的“化学成分”反应。
但这还真是满满的硬漢作风。假如硬要去找槽点,这时候你不就是在抬杠吗?非要逼人家老父亲上演一出“十八相送,泪洒长亭”的苦情戏才满意?
所以我只是默默走到还在小声啜泣的彩彩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
『别难过哈,他不是把你推给我,然后甩手就不理你了。你爸不是这意思,他嘛……反正希望你坚强,希望你快乐。』
彩彩抬起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我们……我们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我语气肯定,『如果你想回这里的话,以后我会找人护送你回来的。』
『哥哥不陪我吗?』她追问,带着一丝不安。
『很难说我会刚好有空吧?毕竟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那还是算了吧。』彩彩低下头,小声嘟囔,『没有哥哥陪伴的话,那不就等于找回了爸爸,却又失去哥哥了吗?我不想这样……』
『……你别整的像生离死别一样。』我有些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头发,『反正你想跟谁在一块就跟谁在一块呗,没人说要拿绳子拴住你,不让你回家啊。』
『噢。』彩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么说来,其实我是既得到了哥哥,也得到了爸爸吗?我没有失去谁,反而……反而拥有了更多?』
『…………』
应该,是这样吧……虽然逻辑有点怪,但本质上好像也没错。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确认,她却又雀跃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绽放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刚才的悲伤和不安仿佛一扫而空。
『真是太开心了,原来是这样子啊!我真的好开心呢!一下能跟哥哥在一块,一下又能跟爸爸在一块了!我真是太幸运了!』
她很是欢喜了,围着我又蹦又跳,像只快乐的小鹿。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傻乎乎的丫头,第一次能靠自己想通一些不开心的事情,自我调节能力还挺强。后面几天,她脸上一直挂着这种发自内心的、傻乎乎却又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彩彩终于长大了?或许吧,至少在某些方面,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和通透。
在牛部落又逗留了三天。这期间,老牛(牛巴结)也偶尔抽空把我拉到一边,但不是谈什么嫁女儿的事,而是正儿八经地传授了我一些牛族提取运用蛮力的独门窍门。这些技巧虽然简单粗暴,却直指力量运用的核心本质,对我这种半路出家、全靠本能和一股狠劲打架的人来说,简直是醍醐灌顶。
这么一来,我对体内那股一直被称作“血气”的力量的运用,显然更加娴熟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还有些半吊子的意思,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举手投足间,力量的爆发和传导都更加顺畅、高效。
牛巴结和我之间,渐渐有了一种“不打不相识”、甚至惺惺相惜的味道。它总是感叹,假使我是牛族,亦或者拥有牛族这般天生强悍的身体素质,再配上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领悟力,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但每每说到这里,它自己却先愕然了,然后自嘲地摇摇头。
对啊,这个人类正是因为弱小,却敢和强者厮杀,甚至能从中领悟成长,他才改变了自己一贯对人类的认知。假如他不是人类,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么“勇者”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无从谈起的空想。正是因为弱小,所以才要变强;正是因为恐惧,所以才要勇敢。这或许,才是“勇气”最本质的含义。
后事不提。
再回到古树镇以后,距离我和张威远分别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