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山顶之上,那面狼头大旗之下,果然还列着一支军队。约五百骑,人人身披铁甲,手持长枪马刀,肃然列阵。这显然是“残暴的斯库玛”最后的核心卫队,也是它麾下最精锐、最悍不畏死(或者说被其力量控制最深)的一部分力量。
然而,这五百铁骑,面对着山坡下方那仅存的、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般的数十骑,竟不敢主动发起冲锋。他们只是紧张地列阵于山顶,沉默地望着下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昨夜至今,那杀神般的男人和他麾下骑兵造成的恐怖杀戮,早已如同噩梦,烙印在所有贼寇心头。
寡人率这最后的数十骑,停在山坡之下,距离山顶军阵约一箭之地。人人一身凝固的鲜血,铠甲破碎,战马喘息如雷,但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
『今日若不胜,我亦决意一死,愿下黄泉!!我决意夺回,那属于正义、属于那些枉死者的胜利!』
山坡上的匪军,看见我们身后那一路延伸至远方的尸山血海,看见漫山遍野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同伙,无不胆寒。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让他们如芒在背,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出阵叫骂。所谓的“乌合之众”,在绝对的血腥与死亡面前,暴露无遗。
寡人对着山上,大喊一声。
寡人深吸一口气,对着山顶对着那五百铁甲,也对着苍穹,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今我军为最后的一连!我们自昨夜冲杀至此,七八成的弟兄们,已经牺牲!!!』
『所以,也只剩下……这么些人了……』
『接下来……如果我们之中有人战死了,或者……我战死了!』
『人人死后,在阴间也不分尊卑!我更不要多的抚恤金!我无亲无故,孑然一身!这种“荣耀”,该给谁呢?!』
『我若战死,便和所有战死的弟兄们,在地下——兄弟相称!你们,都是我二营长的好战友!好兄弟!!!』
最后,我关刀前指,刀尖直指山顶那面狼头大旗。
『最后的骑兵连——全体都有!!!』
数十人挺直脊梁,握紧兵器,目光如铁。
『听我命令——』
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向敌军——进——攻——!!!』
最后的怒吼,撕裂清晨的宁静!数十骑,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再次驱动战马朝着山坡之上,那严阵以待的五百铁甲,发动了最后的、悲壮的、决死的冲锋!
『迎击!!!保护斯库玛大人!』山顶上,匪军亲卫头目也声嘶力竭地下达了命令。五百铁骑开始缓缓启动,试图借助居高临下的优势,对冲下来。
史书说:二营长逆天而行,取胜了。
此战,是数十骑硬凿敌方五百铁甲军阵。
然后,仅仅不到两分钟,让所有目睹者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山下围观的匪寇们只看见——看似严整的五百人军阵,竟被这数十骑亡命之徒狠狠凿穿了!!!
因为,二营长手下这最后的数十骑,早已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是从尸山血海、从无数场以寡敌众的死战中杀出来的幸存者!是从昨夜至今,连破三道防线、斩杀数十敌将、击溃数千敌军的“活传奇”!他们的武力、意志、战斗经验,早已超越普通“猛将”的范畴!
换句话说,这活下来的,已经不是数十骑,而是类似古代传说中的“二十四功臣”、“二十八猛将”之类的、凝聚了整支军队最后精华与魂魄的“无双”之人!他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昨夜战死的成百袍泽未竟的意志与仇恨!
冲杀第一阵,匪军甚至以数十人围攻对方一人,都拿之不下,反而被对方以更狂暴、更精准、更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刀光闪过,必有人坠马;枪影所及,非死即伤!
二营长看见战友临危,一个人冲上来迎面便杀了三五十人,对面纷纷败走。
不过,对面又有一百多个原先败退的匪寇卷土重来,想要立功。
『骑兵连进攻!!!』
这次,这一百多个匪寇无一逃走,全部被屠。
(二)
军队一路突击,踏着敌人的尸体和崩溃的士气,终于冲上了山顶,彻底打垮了那最后的五百“精锐”。
残存的匪寇抛下兵器,哭喊着四散逃入山林,再无人敢回头。
山顶,一片狼藉。中央那顶最大飘扬着狼头旗的帐篷,寂静无声。
寡人带着张威远、龙十三等最后十余名骑兵,警惕地靠近,猛地用刀挑开帐帘。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简单的摆设,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椅子。以及……桌上,整齐摆放着数块木质灵牌。
逃走了吗?残暴的斯库玛,我倒真想见识一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光落在那些灵牌上,我愕然了。
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刻着——勇士二营长之灵位?
这是他留给我的?
张威远和龙十三也在那儿找到了自己的灵位,张威远怒不可遏,一把抓起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
『此贼过于猖狂!团长,我等众兄弟也看不过这等恼人之事!此贼猖狂至极!给活人摆灵位,诅咒我等,实属罪该万死!』
龙十三脸色阴沉,按住佩刀,对我道:『团长,不必在意这等装神弄鬼、扰乱人心的小把戏。他越是如此,越显其心虚怯懦,自寻死路。』
然而,我却想到了更可怕的可能。对方之所以把灵位留在这里,难道不仅仅是挑衅和诅咒?其真正的目的,难道是……要我死在这里?用某种方式,完成这个“仪式”?
『有诈!这里有阴谋!』我心头警铃大作,厉声喝道,『大家快撤!离开帐篷!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已经晚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转身冲出帐篷,外面突兀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留守帐外的士兵踉跄着冲了进来,满脸惊骇,对我嘶声道:『团长!不好了!我在外面……看见了露易丝法师!还有明美若月和穹琼!她们……她们被一个骷髅一样的怪物挟持着,正朝这边来!』
我震惊不已,露易丝?她们不是应该跟黄元顺、杨雄一起护送居民撤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挟持?
帐外随之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显然是外围警戒的士兵遭了毒手。
一个干涩、空洞,仿佛骨头摩擦般令人牙酸的声音,穿透帐布,清晰地传了进来。
『哼,不自量力。竟然敢对我刀剑相向。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吗?只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都退下吧,你们这些弱者,没有资格逼我动手。那个名叫二营长的男人……你在里面吧?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心中怒焰滔天,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
『你既然感兴趣,不妨自己进来找我!』
『好,好!有胆色!』那声音似乎不怒反笑。
紧接着,帐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几个身影被粗暴地推了进来,踉跄倒地。是明美若月和穹琼!她们双手都被粗糙的绳索紧紧绑在身后,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泪痕和恐惧。
待看见帐篷里的我,穹琼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绝望,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破碎:
『对不起……团长大人……我们、我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斯库玛……它在很久以前,就在我们身上暗中施展了监视手段……我们一见到您,您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它给得知了……是我们……是我们害了您……』
明美若月也哭成了泪人,抽噎道:『是、是我们的错……呜呜……我们两个就是天大的傻瓜嘛……明明是被它利用的棋子,却还妄想能帮上您的忙……』
紧接着,露易丝也被推了进来。她比两个女仆稍好,双手未被捆绑,依旧紧紧握着自己的法杖,但脸色苍白如纸,脖颈上架着一柄造型诡异、通体呈现暗红色、仿佛由骨骼和金属熔铸而成的长剑。持剑者,就在她身后。
她看见我,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涌上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担忧、决绝、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倔强地抬起头,不顾颈间利刃。
『二营长!我没能保护好她们……也……没能保护好师姐……对不起!你……你快带着其他人走吧!别管我们!我……我会在你面前自杀!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别干傻事,你就在那站着,露露耶呢?出什么事情了?』
露易丝黯然地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她死掉了……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这个怪物……』
我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那个总是醉醺醺、看似不靠谱,实则关键时无比可靠的强者……那个喜欢调侃我和露易丝、却总在暗中帮忙的露露耶……死了?!
她战败了?对方是何等存在?
而就在这时,那个挟持露易丝的身影,终于踏入了帐篷。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恐怖存在。一具高大无比、通体呈现出暗沉金属光泽的完整骷髅骨架,身上没有穿戴任何衣物或铠甲,只有最纯粹的、泛着幽暗红光的骨骼。它的头颅,并未长在脖子上,而是被它自己用骨手,夹在左侧腋下!那是一个戴着残破王冠、下颌骨张开、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冰冷魂火的骷髅头!
骷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死亡、血腥与邪恶的暗红色光芒,每一步踏出,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咔咔”声。它“看向”我(虽然头在腋下),那个被夹着的骷髅头下颌开合,干涩空洞的声音直接响起。
『初次见面,强者……我的名字是斯库玛·巴拉德。如你所见,我是受到诅咒,无法死去也无法投胎的存在。不死族人。我不是活着的斯库玛·巴拉德,我是死后受诅咒而复活的斯库玛·巴拉德。』
不死族人??
天地间,不死族人的数量本是极少。甚至亿万中亦是无一。
所谓不死族,是受到神明诅咒的,所以连鬼也当不成,天天只能忍受没有皮肉的痛苦。
『我对你的来历和痛苦没有兴趣。告诉我——你要如何才会放走这三个女子?』
『哈哈哈哈……』骷髅发出了一阵干枯、刺耳,完全不似人类的笑声,魂火跳跃。
『说实话,挟持人质,非我所愿。这有失强者风范。』
它“看”了看露易丝颈间的骨剑,又“看”向我:『归根结底,我们只是做了一笔交易。你趁夜冒雨,突击了我的前锋营帐,杀我将士。而我,也趁着同样的雨夜,派出一支奇兵,绕开了你的防线,突袭了那座已经空虚的旅途镇。咱们……各取所需,很公平,不是吗?』
『城里的居民呢?!黄元顺、杨雄他们呢?!』
斯库玛的骷髅头歪了歪(这个动作显得无比诡异):『那些卑微的、如同蝼蚁般逃窜的人类?那些对我来说,只是蚊虫……我要杀的是你们……以及……哦,对了,还有一个喝醉酒、魔法还挺有趣的女人阻挠我,我就用这柄“嗜血之剑”,轻轻刺进了她的腹部。听着她的惨叫,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倒在地上……真是……有趣的体验。』
露露耶……果然是它杀的!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烧尽。
『我没工夫也没兴趣听你怎么折磨杀害我的朋友!但是我告诉你——你怎么对她,我会百倍、千倍地偿还给你!现在,放掉她们!』
『No。』斯库玛摇了摇夹着的头颅(这个动作更诡异了),『我对跟你决斗,没有兴趣。你……太弱了。』
它毫不留情地打击,魂火却紧紧“盯”着我:『但是,你有资格……祭我的“嗜血之剑”。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很强、很纯粹的血气能量,还有不屈的战斗之魂……这柄剑,渴望你的鲜血与灵魂。』
它顿了顿,骨手微微用力,骨剑在露易丝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更深的血痕,露易丝痛哼一声,却死死咬住嘴唇。
『我想要你的命。』斯库玛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好如果你自愿让我杀掉,用你的生命献祭此剑……那么,我会信守承诺,放走这三个女人。如何?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用你一条命,换三条。』
『别乱动手!!!』我看到露易丝颈间的血痕,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斯库玛发出更加“愉悦”的、骨头摩擦般的笑声:『血……真是令我激动的事物。如果你不同意……那么,我会先杀掉她们。从你最在意的这个小法师开始,一个一个,慢慢地杀。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是因你而死的。』
帐篷内,气氛凝滞如铁。张威远、龙十三,以及其余还能战斗的士兵,依然紧握刀剑,隐隐包围着斯库玛,但投鼠忌器,无人敢妄动。
我看着露易丝眼中强忍的泪水与决绝,看着明美若月和穹琼惊恐绝望的脸,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追随我血战至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兄弟们。
沉默,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秒钟后,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好……』我的声音干涩无比,『我放下刀剑。』
“哐当”一声,我手中的佩剑坠地,深深插入泥土。
『但是,我的士兵不会向你投降!我也不会允许我麾下任何一名忠勇的将士,用他们的生命,去换几个女人的安全!那是对他们牺牲的侮辱!我的部下与此事无关!你必须放走所有人!』
『呜呜……团长大人……』明美若月泣不成声,几乎瘫软在地,『请您……请您离开吧!我们只是、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啊!我们又何德何能……让您做到这种份上?!』
穹琼也泪流满面,嘴唇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露易丝更是猛地挣扎起来,不顾颈间利刃,倔强地昂起头,对着我哭喊道:『你疯了吗?!二英长!真的想让我们……陪着你一块死吗?!赶紧带上你的部队离开啊!这个骷髅……它不会杀掉我们的!它只是想利用我们威胁你!你快走!走啊!』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疲惫而苍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義,亦我所欲也;亲人,亦我所欲也。二者不能得兼……』
我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三女,也扫过张威远、龙十三他们:『我会尽量……护住我在意的人的周全。』
我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决绝,如同最后的誓言:『今天,我不要“義”了,也不要“亲人”了……我只想——守护你们。』
我猛地转头,对着张威远、龙十三以及所有士兵,厉声下令,如同最后的军令。
『士兵们——听好!假如这个骷髅在我死后背信弃义,不肯释放这三个女孩子……』
我眼中爆发出最后的、骇人的凶光,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那么,你们就跟它——拼、命、吧!不死不休!直至最后一兵一卒!为我,也为所有死难的兄弟——报仇!!!』
『是——!!!』十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帐篷,眼中血泪交织,手中兵刃握得咯咯作响。他们用怒吼,接下了团长这可能是最后的、悲壮到极点的命令。
斯库玛似乎对这一幕颇为“欣赏”,魂火跳跃了一下。它高举起那柄暗红色的“嗜血之剑”,剑身开始散发出妖异的血光,仿佛活物般微微震颤,发出饥渴的嗡鸣。
『嗜血之剑……它真的……非常渴望你的血气。』斯库玛的声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贪婪吧,满足吧,让它饱满,让它充盈你的力量吧!这将是……完美的祭品!』
说着,它骨手一挥,将露易丝猛地朝我这边推了过来,同时松开了挟持。
露易丝踉跄着扑向我,眼中是破碎的绝望,嘶声喊道:『不——!!!』
我眼神一厉,在她即将扑入我怀中的瞬间,用尽全力,狠狠地——把她推开了!推向张威远他们的方向。
然后,我转过身,昂首挺胸,毫无防备地,直面斯库玛,直面那柄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骨剑,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满含不屑与挑衅的怒吼:
『动手吧——懦夫!斯库玛!!!』
“懦夫”二字,似乎深深刺痛了这具骷髅那扭曲的自尊。它夹着的头颅魂火骤然炽烈,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精神冲击让所有人头痛欲裂),骨手握着“嗜血之剑”,带着一股暴戾、邪恶、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力量,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我的腹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