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带着穹琼和明美若月去镇上的市集转了转,结果只能用“惨淡”来形容。几条土路两旁的摊位稀稀拉拉,大部分空着,仅有几个摆摊的商贩也耷拉着脑袋,货品少得可怜。整个市集空空荡荡,门可罗雀,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死气。
『哦,这儿还真是……死气沉沉啊。』
我嘀咕了一句,也没什么人来往。
随手在一个摊位上捡起一个柿子,表皮干瘪皱缩,颜色黯淡,显然放了有些时日,品相极差。我皱了皱眉,又把它放了回去。
『穹琼,』我转向身后亦步亦趋的女仆,『这市集上的菜蔬瓜果都这般不新鲜,你平日是如何采买的?』
穹琼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低声道:『主人……穹琼其实……并未在此地市集购买。本地商户……生产力实在有限,货品既少且劣。过去,我都是定期拜托一些熟识的、需要往返外地的农户,从别处替我捎带些新鲜食材回来。而且……如今我们消耗的,也多是斯库玛过去囤积在仓库里的存粮。』
她抬起头,眸中带着忐忑和自责:『对不起,主人。我这样做……是不是让您不满意了?虽然知道大家都在受苦,可是……穹琼就是不忍心,让您也跟着吃那样的东西。主人平日里为大家殚精竭虑,实在不应该在饮食上再受委屈。您现在吃的……并非购自此处。』
『噢,不用难过。』我摆摆手,『天天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好坏我自己能不知道?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其实我没关系,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我就很知足了。只是……有些真正的普通人,生活困苦,我们得时刻想着如何帮他们改善。』
一直安静旁听的明美若月此时轻声开口:『二大人,古人云:“人而不勤,无异草木。”您既然看到了这般景象,是不是该想办法改变呢?若月相信,以二大人的仁慈,一定能带领旅途镇恢复生机的。如今,您已是掌管一方、百姓依附您生存的人了。』
『嗯……』我摸了摸下巴,『确实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不过,当务之急,是得让这市集活起来。对,我们需要发展商业,想办法吸引商队和周边的农户进来,在这里买卖货物。有了流通,才有生气。』
话音刚落,穹琼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忧色。
『主人,您的想法固然在理,但现实是……那些行商车队,根本不敢踏足旅途镇这样的“无法地带”。此地缺乏强有力的秩序和保护,盗匪横行。他们来了轻则血本无归,重则性命堪忧。所以,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这条路线。』
『…………』
一阵沉默。穹琼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刚刚冒出的一点乐观。
果然,最根本的,还是“安全”问题。吃饭,活命,这是普通人最朴素、也最核心的梦想。如果连基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都无法保障,谈何发展?谈何繁荣?在天天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情况下,指望他们有多高的“思想觉悟”去建设家园,无异于空中楼阁。
我有些烦躁地咂咂嘴,走到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一屁股坐下,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叼上一根点燃,吊儿郎当地翘起了二郎腿。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萧索的景象。
穹琼和明美若月则一如既往,安静而恭敬地侍立在我身侧。
等等……这画面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我叼着烟,坐在那儿吞云吐雾,两个漂亮的姑娘一左一右垂手而立……这他娘的,跟旧社会那些叼着烟斗、等着佃户来交租的土财主、大地主,有啥区别?!
不行,最近越来越脱离基层了。有这种怪异感的次数,仿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该不是被天意侵蚀了吧??
该死,难道我将来真的有一天会活成自己想打败的人吗??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凛,赶紧把翘起的腿放下,指了指旁边的空地:『都站着干嘛?坐下,以后没事别在我坐着的时候站我旁边。』
两人这才有些拘谨地挨着路边坐下。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龙十三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从街口走来,看样子又是忙了个通宵。
『站住。』我冲着队伍喊了一声,想问问情况。
岂料,我话音刚落,队伍里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的青年,不等龙十三反应,竟抢先一步,“噌”地跳下马来,动作夸张地向前几步,伸出手指,十分嚣张地指向我,大声喝道:
『你这个乞丐刚才是在叫我们停下吗?』
『嗯???』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嘴里的烟头差点掉在地上。
乞丐?老子哪里像乞丐了?!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旧了点,洗得有些发白,可既没破洞也没补丁,干净整洁,顶多算朴素,跟“乞丐”八竿子打不着吧?
穹琼已经勃然变色,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子,瞬间钉在那青年身上。她向前半步,声音虽轻,却带着凛冽的寒意:『主人,我建议立刻下令,将此人就地处决。他竟敢以手指直指,并出言侮辱我最挚爱、最伟大的主人,实乃大不敬之罪,罪无可赦。』
她微微一顿,紫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继续用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事后,穹琼会撰写一篇万字檄文,详细声讨他冒犯权威的无礼行径,公告全镇,以儆效尤。当然……或许我还可以在文中,适当加入一些……幻想自己是他,并因此遭受应得“惩罚”的场景描写,想必更能警醒世人。』
『卧槽,你一来就死刑起步啊??还写文章批判,口诛笔伐的。你这不是杀人诛心嘛。不行,公文不准写,杀人也不行。』
说话的工夫,那态度肆虐猖狂的青年,又叫嚣道:『哟呵,还敢无视我们?喂!老子他妈跟你说话呢,知道咱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所以我才叫住你们嘛,喂,去把龙十三喊过来。』
『知道?你知道我们身份?放屁!你若知道,我把自个名字倒着写。』
『那你们是个谁嘛?难道我真想错了?』
『哼哼,你怕是活腻歪了,直说也无妨。我们是狂龍二营长的手下!凭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命令我们??啊??竟敢一来就对我们大吼大叫的,你要犯事??你要作乱?』
我默默的掏出烟盒。
『那个什么狂龍的手下……来根烟吗?』
那青年看都不看,直接一巴掌将我递过去的烟拍落在地,烟卷在尘土里滚了几圈。他大吼一声:『现在知道认怂了?晚了!弟兄们,先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抓回去再说!』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我本来心情就不算明媚。这下我是真有点恼火了。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把地上那根沾了灰的烟捡起来,吹了吹,然后看向队伍前方那个明显已经愣住、正使劲揉眼睛的黑眼圈身影,运足中气,猛地一声暴喝:
『龙十三!你他妈聋啦?!老子刚才让你滚过来!聋了??草!滚过来!滚过来!!!你听到没有!?』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前面几匹马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那青年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随即更加嚣张地大笑起来:『哟呵?还敢直呼龙队长名讳,还骂人?好啊!我就一会看看你怎么死的!龙队长的脾气,那可是除了二团长以外,根本就天不怕地不怕……』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前方的龙十三浑身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脸上的疲惫和迷糊瞬间被惊恐取代。他连马都顾不上勒稳,几乎是连滚爬带地从马背上翻下来,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朝我这边飞奔而来,那架势,真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
青年更加得意,以为自己队长是被气疯了要来亲自收拾这个“乞丐”。
岂料,龙十三冲到我面前几步远,猛地一个急刹车,身形挺得笔直,然后“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喘,但声音恭敬无比:
『团长!您找我?!』
那还在喋喋不休、畅想着我悲惨下场的青年,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我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手,对眼前冷汗涔涔的龙十三随意回了个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