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在忙着土地分配的具体事宜，整日不见人影。
彩彩嘛，吃过晚饭就跑了——一箩筐水灵灵的大白菜作为“餐后水果”，被她啃得干干净净。我随口逗她，说“彩彩这么大了还总想跟哥哥挤着睡，传出去让人笑话”，这小丫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鼓鼓地瞪圆眼睛，大喊着“我才不是小孩子！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得了吧，会用这种方式赌气，本身就是十足的小孩子行为。
我自己对付着吃了碗清汤挂面，坐在灯下发了会儿呆。白天当众“演讲”的荒唐感和脸颊隐隐的刺痛还在提醒我。按照自己放出的“狠话”，这几天不该理会穹琼。
我本已打定主意冷落这个总能搞出“惊喜”的女仆，结果她倒是“不请自来”。
『主人，请不要再生穹琼的气了，好吗？』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没回头，也没吭声，用沉默贯彻“不跟你说话”的宣言。
一双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紧绷的肌肉在恰到好处的按压下缓缓松弛，酸涩感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舒适。
我身体僵硬了一瞬，理智提醒我该推开，但疲惫的身体却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可恶……真的很舒服。
我暗自唾弃自己没定力，却又忍不住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更好地施力。手指无意识地指了指右肩某处特别僵硬的疙瘩。
『是，主人。』穹琼的声音里立刻染上一丝轻快的喜悦，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心，精准地照顾到我指出的位置。
她就这样毫无怨言、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手法娴熟，态度恭顺，仿佛白天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这份专注和温顺，竟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动摇，甚至……泛起些许莫名的亏欠感。
抛开那过于“突出”的性格不谈，穹琼这个人，其实……人品并不坏。贤良淑德，多才多艺，将日常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若非如此，以我的性子，恐怕早将她打发得远远的了。此刻，在这令人放松的舒适中，我几乎要动摇，差点就要松口原谅她了。
嗯，但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
她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念了那样一篇鬼东西，出了那么大一个丑。如果就这样轻轻放过，我自己都觉得下不来台。
可是……肩膀真的好舒服。紧绷的神经和肌肉都在那恰到好处的揉按下渐渐舒展，一整日的烦躁和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整个人懒洋洋的，甚至涌上一阵浓重的困意。
难怪古时候那些地主老财，一个个都脑满肠肥……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你看，天天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吃饱了就往那一瘫，还有人给捶腿捏肩。舒服了，自然嗜睡，这能不长膘吗？
等等！
我猛地一个激灵，驱散了些许睡意。
这怎么还享受上了？！不对，我可是打定主意不原谅她，要疏远她的！必须极度疏远！
『主人……可以原谅穹琼了吗？』轻柔的询问再次响起，带着试探和期盼。
『想得美。』我硬起心肠，冷冷回绝，语气刻意带上了不耐烦，『你不用白费力气讨好我，这只会让人觉得……你很烦。』
『欸？』身后的动作蓦地停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受伤意味的轻哼。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但我没有回头，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用更清晰、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想明白了。白天你不听告诫，弄出那样的事情，必须给你点教训。』我顿了顿，斩钉截铁地宣布，『从现在开始，未来三天，你不准主动跟我讲话，也不用叫我起床。我需要清静。』
『主人……』她的声音带上了细微的颤音。
『哼，我睡了，突然很困。』我不敢回头，生怕看到她的表情会心软，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走向床铺，扯过被子蒙头躺下。
黑暗中，我紧闭着眼睛，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穹琼……归根结底，或许本意并不坏，只是方式总是如此“别出心裁”。但我实在接受不了，她为何总喜欢在公开场合，将那种私密的、扭曲的“主仆游戏”搬到台面上？这让我看起来像个十足的怪人……
等等。
我好像……本来在很多人眼里，就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了吧？
思绪纷乱，在疲惫和矛盾的纠缠中，我终究还是沉沉睡去。
深夜，万籁俱寂。
『呼……噜……』
我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鼾声均匀。然而，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如同冰冷的水滴，一点点渗入我的梦境，最终将我猛地拽回现实。
我惊醒过来，心脏因突然的清醒而咚咚直跳。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昏暗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了她。
穹琼。
她依旧穿着白天那身整洁的女仆装，一丝不苟。此刻，她却直接跪坐在我的床头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覆盖着白色丝袜的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然而，那张苍白的脸上，泪水正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不断滚落，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凄清的光。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主人……』她看到我醒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脸上混合着无尽的委屈、恐惧，以及一种令人心惊的、仿佛被遗弃般的绝望。
这幅模样，确实堪称“我见犹怜”。若在平时，我或许早已心软。
但此刻，白天的尴尬、愤怒，以及那份必须纠正什么的决心，还清晰地压在心头。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我的态度刻意保持着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怎么在这儿？看来我下次睡觉，得记得锁门了。』
『主人……求求您，请不要抛弃我……请不要丢下穹琼一个人……』听到我冰冷的话语，她仿佛终于崩溃了堤防，不再是无声落泪，而是发出了低低的、充满痛苦的啜泣。她似乎想靠近，又不敢，只是半伏在床沿，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我被子的边缘。
她是真的在哭，还是演技？我有一瞬间的怀疑。但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眸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哀恸实在不似作伪。
我稍稍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审视着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伸出手，并非抚摸，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她满是泪痕的下巴，迫使她与我对视。
穹琼顺从地仰起脸，泪水流淌得更凶，却勉强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容，看起来比哭还令人难受。
『主人……请、请吩咐穹琼……』
『回去睡觉。』我松开手，语气没有波澜。
她沉默了，只是用力摇头，更多的眼泪随着动作甩落。
『主人……还是不肯原谅穹琼吗？』她哽咽着问。
『你误会了，我没有生气。』
『可是……』
『穹琼，你该走了。』我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现在，立刻，回你自己的房间。』
『为、为什么……』她像是无法理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困惑，『主人，请至少……给穹琼一个理由……』
理由？
我重新看向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我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我心中已久的问题：
『你是真的打算，就这么一直……用这种不正常的方式，在我身边待下去吗？』
穹琼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掠过惊慌：『有、有什么不好吗？主人……我喜欢这样，喜欢这种感觉……而且，只有主人，只有待在主人身边，穹琼才能感受到这种……无法割舍的幸福……』
『一时的喜欢也成不了永恒。』
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
『穹琼，你现在执着于这些，将来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不！不会的！』她急切地反驳，仿佛我的话玷污了她心中最神圣的信仰：『那种事情太遥远了！离我……不，离我们都太遥远了！我……我只想陪伴主人，想像昨天那样，能靠近主人，能为您做点什么……这就够了！』
『那明美若月呢？』我突然问，话题跳转得有些突兀：『她是你的姐妹，你的朋友。』
穹琼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起若月。但很快，她仿佛“理解”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几乎是脱口而出：『主人……您是在担心若月吗？如果您不放心，为什么……为什么不也像对待我这样，对待她呢？』
我瞳孔骤然收缩。
『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真正的怒意涌上心头。
『你是有病，还是疯了？！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竟然蛊惑我去“残害”你的姐妹？穹琼，立刻闭嘴！我再说一次，我讨厌你有这种想法！这根本就是在陷害别人！』
『主人，您口是心非了。』她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流着泪，却执拗地摇头。
『我靠，你还强词夺理？！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或许明天、后天，我对你这套莫名其妙的“游戏”会改变看法，但今天我没有兴趣！我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去对待若月，或者任何其他人！你把自己的朋友、姐妹往这种境地里推，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泪水涟涟地望着我，眼中是彻底豁出去的、绝望般的炽热：『因为我爱您啊！』
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随着她这声嘶力竭、混杂着爱恋、痛苦与扭曲执念的告白，崩断了。
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冰冷的对峙和拒绝，如同飞蛾扑火，猛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僵在原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有些懵。女孩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料，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或许，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说的。
都是这清冷又暧昧的月光惹的祸吧。